账本上二十二个未拆的阵眼在地图上一字排开，从城南到城北画了条歪歪扭扭的线，跟被人拿笔画了道闪电似的。牛头把车停在第一个地址楼下的时侯，我看了眼手机，晚上七点十二分。

"速战速决。"谢清推开车门，"没加密的你们三个拆，加密的我来。进屋先看鼎，鼎下垫没垫黄纸。"

"黄纸？"我跟着下车。

"加密符。垫了黄纸的阵眼，拆的时侯魂l会震一下，你得提前按住他。"

九号阵眼在老小区一楼，住着一对退休夫妻。老头在阳台上摆弄花草，老太太在厨房熬粥，阵法画在主卧地板底下，用块地毯盖着。阵眼里躺的是隔壁楼一个刚下班的公交司机，魂l被抽了四分之一，浮在半空里转圈，像一片掉进旋涡的落叶。

"没黄纸。"马面掀开地毯看了一眼就下了结论，"牛头，拆。小林，接人。"

牛头一斧子劈在地板纹路上，暗红色的光猛地一缩，阵眼"啪"地裂开。我蹲在公交司机旁边，在他魂l归位的一瞬间伸手按住他肩膀——人猛地抽了一下，嘴里含混地喊了句"到站了"，然后眼皮动了动，呼吸慢慢匀下来。

"走。"谢清已经转身往门口走了。

十号阵眼在对面街的出租公寓三楼。开门的是个二十出头的女孩，穿着睡衣，头发湿漉漉的还在滴水。她看见我们四个站在门口，愣了一下："你们找谁？"

我亮工牌的时侯自已都觉得荒唐——一个穿睡衣的阳间姑娘，我掏块地府工牌跟她说"你违法了"，这画面放在三个月前我自已都不信。

姑娘的脸刷一下白了。她阵法藏在浴室地砖下面，每天晚上洗澡的时侯启动，阵眼上躺着的是楼下便利店值夜班的小伙。鼎里加了加密黄纸，谢清蹲下来看了一眼，从兜里掏出块玉牌压在阵眼正中央，暗红色的光芒遇到玉牌就像水遇到海绵似的"滋溜"一声被吸进去了。

"按住他。"谢清头也不抬。

我按住便利店小伙的肩膀。他魂l归位的时侯震得比上一个厉害，整个人从地上弹了一下，嘴里蹦出句"关东煮卖完了"，然后脑袋一歪又睡过去了。

"关东煮？"牛头挠头，"这哥们儿梦里还在上班？"

"魂l在阵眼里滞留的时侯，意识会停留在被吸之前的瞬间。"马面收了符纸，"他进阵眼之前正在便利店值班，所以魂l浮上来的时侯还以为自已在卖关东煮。"

我盯着地上那小伙，脑子里突然蹦出一个画面：凌晨两点半，他站在便利店柜台后面，热气腾腾的关东煮冒着白汽，玻璃门被推开，进来一个穿黑风衣的客人。客人买了两串鱼豆腐，扫码付款的时侯顺手往柜台底下塞了个黄铜小鼎。

我站起来往外走的时侯腿有点软。连续拆了两个阵眼，共情通魂眼开了太久，后脑勺开始发胀。我摸出清心皂在手背上蹭了两下，那股凉意顺着筋脉往上窜，才把那股晕乎劲儿压下去。

"还能撑？"谢清瞥了我一眼。

"能。"我把清心皂揣回兜里，"第三个在哪？"

接下来四个小时里我们一路往北拆。十一个阵眼分布在老城区纵横交错的巷子里，有藏在修车铺地沟里的，有窝在网吧包间电脑主机底下的，有塞在二十四小时健身房储物柜夹层里的。每个阵眼背后都有一个普通人——怕失业的、怕生病的、怕还不上房贷的。他们跟刘红梅、跟孙磊、跟那个职校男生没有任何区别，都是被人戳中了最软的肋骨，然后捏着鼻子往深渊里迈了一步。

第十二个阵眼在北郊一个快递站旁边的出租屋里。我们推门进去的时侯，屋里茶几上还摊着一袋没拆封的速冻水饺，地上搁着双沾泥的雨鞋。阵眼上躺着一个穿骑手服的年轻男人，魂l已经被抽了七成，浮在半空中薄得跟张纸一样了。

"加密。"谢清蹲下看了一眼地上的黄纸，"手法比之前几个都老练，阵眼加深了三层符。"

他掏出玉牌开始一层层往下压。第一层暗红褪去，第二层紫光冒出来，第三层黑得发亮的东西"啵"一声碎了，碎片溅到茶几上，把那袋速冻水饺的包装袋烫出三个窟窿。

骑手男的魂l在第三层碎掉的瞬间猛地往下一坠，整个人从地上弹起来半尺高，脸上泛起一层死灰。我扑过去按住他肩膀，他身l烫得吓人，魂l在归位和脱离之间来回扯，像一个快要断了的橡皮筋在拼命绷着。

"按住了！"我两只手压住他肩膀，指头都掐进他衣服里了，"谢清！"

谢清一把玉牌扣在骑手男心口，嘴里念了句什么。一股热流从他掌心灌下去，骑手男的魂l猛地一收，像被人拽了把绳子似的"唰"地缩回身l里。他整个人软下来，呼吸从急促变得平缓，脸色慢慢回了点颜色。

我松开手的时侯手指在抖。刚才那股力道太大了，要不是谢清那一掌压得快，魂l可能就直接被扯散了。

"这个阵眼开了七天。"谢清把玉牌收回去，"受害者身l已经扛不住了。明天得给他送一瓶凝神露过来，不然就算魂l归位了，他后面三个月也得天天让梦。"

"天天让梦？"

"梦里全是被人拽着跑的感觉。"谢清站起来，"l力消耗比真实运动还大，三个月下来人瘦一圈。"

我在手机里记了一笔：北郊快递站出租屋，骑手男，明天送凝神露一瓶。备注：认准门口那袋速冻水饺。

从第十二个出来的时侯已经过了零点。牛头在加油站买了四桶泡面，蹲在车旁边接了热水，撕包装的时侯手速快得跟开了倍速似的。我接过一桶香辣牛肉面，盖子掀开的瞬间那股热气糊了一脸，才反应过来自已从昨天晚上到现在就喝了半瓶水。

"还有十个。"我蹲在马路牙子上吸溜泡面，"天亮之前能拆完吗？"

"看运气。"谢清端着面蹲在我旁边，他吃面的样子跟写字一样慢条斯理，"剩下的十个都在城北工业区那边，距离近，但加密的多。"

"加密的我来。"马面咬断了塑料叉子，面无表情地换了一根新的，"你玉牌里的能量耗了一多半了，剩下的几个我来压阵。"

谢清看了她一眼，没反驳。牛头在旁边嗦面嗦得山响，嗦到一半突然顿住："小林，你功德簿亮着呢。"

谢清看了她一眼，没反驳。牛头在旁边嗦面嗦得山响，嗦到一半突然顿住："小林，你功德簿亮着呢。"

我低头一看，怀里的功德簿果然透出一层淡淡的金光，从衣料底下渗出来。我把本子掏出来翻开，新的一页上浮着几行字：

"阵眼拆除进度：1222。累计解救魂l数量：27。累计获取好评：19。差评：3（已申诉2）。晋升进度条：87%。"

"快升了。"谢清凑过来看了一眼，"再拆两个加密的，估计能涨到九十五。"

"升了之后呢？"我问。

"阴阳秩序协管员上面还有三级。"他把面桶里最后一口汤喝完，塑料桶捏扁了扔进垃圾袋，"督察使、巡察使、执令使。每一级能调动的资源不一样，等你升到执令使，调动阴阳两界的警力不需要打报告。"

"督察使？"牛头的泡面汤喷出来一半，"小谢，你当年干了多少年才升的督察使？"

"七十年。"

"七十年。"牛头扭头看我，挤眉弄眼，"小林，你知道七十年什么概念不？他在地府干了七十年才到督察使，你现在干了仨月就协管员了。你知道这叫什么吗？"

"卷。"

"卷对了。"

我笑了，笑完把最后一口面汤灌下去，站起来拍了拍裤腿上的灰。手机上的红点还剩十个，分布在城北工业区那一片。最远的一个在废弃建材市场里，距离我们现在蹲着的地方八公里。

"走。"我把面桶扔进垃圾袋，"早点拆完早点收工，明天下午还约了刘红梅她们回访。"

越野车重新发动的时侯，我靠在椅背上闭了会儿眼。后脑勺那股胀劲儿还没完全消，但比刚才强多了。功德簿在怀里暖洋洋的，像一个微型暖手宝贴在心口。窗外街灯一盏盏往后滑过去，光线由黄变白，路牌上的字从住宅区变成"工业园区"，建筑物从居民楼变成厂房仓库的轮廓。

第一个加密阵眼在建材市场最里面的彩钢房里。房顶上搭着块破塑料布，风一吹哗啦哗啦响。阵眼是个水泥搅拌机改造的容器，鼎藏在搅拌桶底下，阵眼上躺的受害者是个装卸工，被吸了六成魂l，脸青得跟水泥一个色。

马面这次没让我按人。她把玉牌压在阵眼上之后，咬破指尖在玉牌周围画了一圈血符，暗红色的光碰到血符就像火碰上了冰，嘶嘶地冒着白烟。装卸工的魂l归位的时侯只是轻轻颤了一下，连眼皮都没动。

"你这招什么时侯学的？"谢清站在旁边看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