派出所的走廊灯亮了一整夜,惨白的光打在水磨石地面上,映出冷森森的影子。墙上的挂钟指针慢吞吞地挪,每走一格都像拖着千斤重的铁。心玥靠在长椅上,怀里抱着念念,小姑娘已经哭累了,蜷在她怀里睡着了,小脸上还挂着干了的泪痕,眉头紧紧皱着,像在做什么不好的梦。
江霖坐在旁边,背挺得很直,双手交握放在膝盖上,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着白。从昨天早上被带到派出所,做笔录、等验伤、调解、再调解,折腾了快二十个小时。中间调解室的门开了又关,关了又开,对方家属进进出出,嚷嚷着赔钱、坐牢、告到底,嗓门一个比一个大。
心玥的眼睛一直盯着调解室那扇门,眼皮跳了一整夜,心悬在半空中,上不去也下不来。她脑子里翻来覆去地想,想最坏的结果,想最好的结果,想如果江霖真的进去了,她一个人带着念念怎么办。她们本来是打算今天开车回蓉城的,行李都收拾好了,后备箱里还塞着给蓉城朋友带的本地特产,念念的小书包里装着她最爱的陶土兵马俑,说好到了蓉城先去熊猫基地看圆滚滚。可现在,一切都泡汤了。
越想越慌,手心全是冷汗,黏糊糊的。
江霖倒是比她平静,偶尔侧过头看看她和孩子,眼神里带着点歉意,却没说什么安慰的话。事到如今,说什么都显得苍白。他自己心里也清楚,动手打人是事实,对方伤得不轻,鼻梁骨粉碎性骨折,两根肋骨骨裂,门牙掉了半颗,这些都是实打实的伤。就算事出有因,就算对方先辱骂挑衅,动手就是动手,法律不认你有多生气,只认结果。
天蒙蒙亮的时候,调解室的门终于开了。负责的民警走出来,手里拿着一沓材料,脸色疲惫,看了他们一眼,说:"都进来吧,结果出来了。"
心玥的心猛地一沉,像被人攥住了似的,喘不上气。她轻轻推醒怀里的念念,小姑娘迷迷糊糊地睁开眼,小嗓子哑哑的:"妈妈……爸爸呢……"
"爸爸在呢。"心玥勉强笑了笑,把孩子抱起来,跟着江霖一起走进调解室。
调解室里,对方那个司机也在,鼻子上贴着厚厚的纱布,一只眼睛还青着,胳膊吊在绷带上,坐在椅子上,旁边是他老婆和一个看起来像是律师的男人。看见江霖进来,他老婆立刻别过脸,嘴里嘟囔了句什么,被律师拉住了。
民警把材料放在桌上,清了清嗓子,开始宣读处理结果。
"经过调查取证,结合行车记录仪视频、现场目击证人证以及双方笔录,认定如下:交通事故部分,当事人王建国在高速公路匝道入口处未按规定让行,强行变更车道,负事故全部责任,车辆损失由其保险公司承担。"
念到这里,王建国的老婆张了张嘴,想说什么,被律师按住了。
"治安案件部分,"民警顿了顿,看了江霖一眼,继续念,"当事人江霖因口角纠纷,对王建国实施殴打,造成其鼻梁骨粉碎性骨折、两处肋骨骨裂、牙齿脱落一枚,经法医鉴定为轻伤二级。鉴于事出有因,被害人王建国在事件起因上存在明显过错——公然侮辱他人家属、语挑衅,且江霖事后认罪态度良好,积极配合调查,被害人王建国本人也出具了谅解书,自愿承担全部医疗费用,不追究民事赔偿。综合以上情节,对江霖处以行政拘留六日,并处罚款五百元。"
六天。
心玥脑子里"嗡"的一声,像有什么东西炸开了。她愣在原地,半天没反应过来。六天,说长不长,说短不短,可那是行政拘留啊,是要关进拘留所的。她的手开始发抖,怀里的念念似乎感觉到了什么,紧紧搂住她的脖子,小声问:"妈妈,爸爸要去哪里呀?我们不是要去看熊猫吗?"
江霖站在那里,脸上没什么表情,像是早就预料到了这个结果。他沉默了几秒,然后点了点头,声音很平静:"我认。"
就两个字,轻飘飘的,却像一块石头砸在心玥心上。
"你认什么你认!"心玥一下子就急了,声音都拔高了,眼泪瞬间涌了上来,"凭什么啊?江霖你告诉我凭什么!是他先强行加塞的!是他先骂人的!骂我也就算了,他还骂念念!骂一个两岁多的孩子没家教、丧门星!你是为了护着我们才动的手!凭什么要你去蹲六天?他凭什么什么事都没有?!"
她越说越激动,浑身都在抖,眼泪哗哗地往下掉,声音都哑了:"我们好好的,带着孩子出来散心,本来今天要回蓉城的,东西都收拾好了,就因为他一个人蛮不讲理,全打乱了!他自摊医药费就算完了?他道个歉就算完了?那江霖这六天算什么?啊?我们一家三口的行程算什么?念念长大了问起来爸爸为什么被抓走过,我怎么跟她说?!"
"心玥。"江霖转头看她,语气还是很平静,却带着点不容置疑的味道,"别说了。"
"我凭什么不说!"心玥红着眼,声音都在颤,"我就是不服!凭什么啊?他骂人的时候怎么没人管?他挑衅的时候怎么没人管?江霖还手了就犯法了?那他骂我们娘俩的时候,我们就活该受着?!"
她的声音在调解室里回荡,带着哭腔,带着不甘,带着满心的委屈。旁边的王建国低着头,没说话,他老婆也不吭声了。律师推了推眼镜,没插嘴。
民警叹了口气,开口说:"这位家属,你的心情我们理解。但法律就是法律,殴打他人造成轻伤,已经触犯了治安管理处罚法。对方有过错,我们在裁量的时候已经充分考虑了,本来这种程度是可以刑拘的,就是因为事出有因、对方谅解、认罪态度好,才降格为行政拘留。六天已经是从轻处理了。"
"从轻?"心玥笑了一声,笑得眼泪都出来了,"从轻就是让我们感恩戴德吗?他骂人的时候怎么不从轻?他一个大男人,当着人家老公的面骂人家老婆孩子,怎么没人拘他几天?"
"心玥!"江霖提高了一点声音,喊了她一声。他走过去,轻轻按住她的肩膀,力道不大,却很稳,"够了。别说了。"
心玥抬头看他,眼睛红红的,满脸是泪,嘴唇都在抖:"江霖你……你就这么认了?你不觉得冤吗?"
"冤。"江霖看着她,眼神很沉,"但动手是我动的,人是我打的,这个责任我该担。他骂得再难听,也不是我打人的理由。六天就六天,我认。"
他顿了顿,声音放低了点,带着点安抚的味道:"别哭了,啊?就六天,很快就过去了。蓉城咱们以后再去,熊猫以后再看,不急这一时。你带好念念,等我回来。"
心玥看着他平静的脸,心里又酸又堵,说不出话来。她知道江霖说的有道理,她也知道法律就是这么规定的,可她就是咽不下这口气。凭什么?凭什么好人受委屈,坏人道个歉就没事了?她们好好的一趟出行,就这么被毁了,连个说法都没有。
这时候,一直低着头的王建国忽然站了起来。他胳膊还吊着,鼻子上贴着纱布,样子有点滑稽,可神情很郑重。他走到江霖面前,犹豫了一下,然后深深鞠了一躬。
"兄弟,对不住。"他的声音闷闷的,因为鼻子受了伤,说话有点含糊,"那天是我不对,我嘴贱,我不该骂你老婆孩子。我这脾气,平时横惯了,那天也是赶时间,加塞没加对,还倒打一耙。你打我这一顿,我认,是我活该。医药费我自己出,一分钱不要你的。我就是……就是跟你老婆孩子道个歉,对不住了。"
他说完,又转向心玥,弯了弯腰:"大妹子,对不住,那天我说话太难听了,我给你和孩子赔不是。你别往心里去,我就是个粗人,没文化,嘴臭。"
心玥抱着念念,看着他鞠躬道歉,心里五味杂陈。气还是气,恨还是恨,可人家都这样了,她还能说什么?总不能冲上去再骂一顿。她别过脸,没说话,眼泪却掉得更凶了。
念念从妈妈怀里探出头,看着这个鼻子上贴着纱布的叔叔,又看看爸爸,小声问:"爸爸,你要走了吗?我们还去看熊猫吗?"
江霖蹲下来,和女儿平视,伸手轻轻摸了摸她的头,声音放得特别柔:"爸爸要出去几天,很快就回来。熊猫咱们以后再去看,等爸爸回来了,咱们再去,好不好?"
"不要!"念念一下子就哭了,扑过去抱住江霖的脖子,哭得撕心裂肺,"我不要爸爸走!我要现在去看熊猫!爸爸不要走!呜呜呜……爸爸是不是不要念念了……"
"爸爸怎么会不要念念呢。"江霖抱着女儿,眼眶也红了,声音有点哑,"爸爸就是出去几天,很快就回来。回来给你买小兔子蛋糕,还带你去看熊猫,好不好?"
"不要蛋糕!我要爸爸!"念念哭得浑身发抖,小胳膊紧紧搂着江霖的脖子,说什么也不撒手,"爸爸不走……爸爸陪念念……呜呜呜……"
心玥站在旁边,看着父女俩,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怎么也止不住。她想上去把孩子抱开,可腿像灌了铅似的,挪不动。
民警站在旁边,也有点不忍,可法不容情,该走的程序还是得走。他看了看时间,轻声说:"行了,时间差不多了,该送拘留所了。家属有什么话赶紧说,到了拘留所就不能随便见了。"
江霖深吸了口气,轻轻掰开念念的小手,把她递给心玥。念念死死抓着他的衣服不放,哭得嗓子都哑了:"爸爸!爸爸别走!我要爸爸!"
"念念乖。"江霖的声音也在抖,他不敢看女儿的眼睛,怕自己忍不住,"爸爸很快就回来,啊?听妈妈的话。"
他站起来,转向心玥,看着她哭红的眼睛,心里像被刀割一样。他伸手,轻轻擦了擦她脸上的泪,指尖微微发抖:"别哭了,啊?就六天,一眨眼就过去了。你照顾好自己和念念,别太累着。蓉城去不成就不去了,就在桑城待着,等我出来再说。实在忙不过来,给你妈打个电话,让她过来搭把手。"
心玥看着他,嘴唇哆嗦着,半天说不出话来。过了好一会儿,才哑着嗓子说:"你……你在里面好好的,别跟人吵架,别惹事。我们等你回来。"
"嗯。"江霖点点头,又看了一眼哭得抽抽搭搭的女儿,咬了咬牙,转身跟着民警往外走。
"爸爸!!"念念在身后撕心裂肺地喊,"爸爸你回来!!我们还要去看熊猫!!"
江霖的脚步顿了一下,却没回头。他怕一回头,就走不动了。他跟着民警走出调解室,走出派出所大门,上了那辆印着"公安"字样的面包车。车门"哐当"一声关上,隔着玻璃,他看见心玥抱着念念站在门口,念念还在拼命挥手,哭得小脸通红。
车子发动了,慢慢驶离派出所。江霖靠在座椅上,闭上眼,一滴泪从眼角滑了下来。
六天。说长不长,说短不短。可他知道,这六天里,心玥要一个人带孩子,还要应付亲戚们的闲碎语。他不在家,她一个人怎么扛得住。她们本来要回蓉城的,现在也去不成了,只能留在桑城,守着空荡荡的房子等他。
可法不容情,他认了。
派出所门口,心玥抱着念念,站在那里,看着那辆面包车越开越远,直到拐过街角看不见了,还站着不动。风一吹,她打了个寒颤,才发现自己浑身都凉透了,脸上的泪被风吹得干了,紧绷绷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