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的天光透过纱帘漫进客厅,在木地板上投下梧桐叶的碎影。念念起得早,光着脚丫坐在地毯上,正给她的陶土兵马俑排兵布阵,嘴里还配着“咚咚锵”的鼓点,小眉头皱得紧紧的,活像个点兵的小将军。江霖系着围裙从厨房出来,手里端着三碗现磨的豆浆,乳白的豆浆冒着细细的热气,旁边竹盘里放着刚煎好的葱油饼,酥皮层层叠叠,香得直冒油气。
“先吃饭,吃完咱们去蛋糕店。”江霖把碗摆好,又给念念面前放了个小熊勺子,“晚上去姑姑家,得买个生日蛋糕带过去。”
念念立刻抬起头,眼睛亮晶晶的,手里的小将军俑都忘了摆:“蛋糕!念念也要吃小蛋糕!要带小兔子的!”
“有你的,到时候给你挑个小的。”心玥笑着走过来,揉了揉女儿睡乱的羊角辫,“先把豆浆喝了,不然不许买。”
小姑娘立刻乖乖端起碗,咕嘟咕嘟喝了一大口,嘴角沾了圈奶白的沫子,像长了圈白胡子。江霖看着好笑,伸手给她擦了擦,心里却在盘算蛋糕的事。林婧是姑姑家的小女儿,平辈人,上周才办了阳历生日宴,家族群里照片刷了满屏,这才隔了一周又办农历的,说白了就是长辈想凑着由头让亲戚们聚聚,顺便热闹热闹。平辈之间本就不用随礼,买个蛋糕走个过场,礼数到了就行,犯不上花太多钱。
吃完早饭,一家三口换了衣服出门。江霖开着车,直奔市中心的连锁蛋糕店——是本地口碑最好的一家,动物奶油新鲜,款式也多。上午的蛋糕店人不多,冷气开得足足的,玻璃柜台里摆着各式各样的蛋糕,奶油香混着水果香,扑面而来。
“先生女士想看点什么?生日蛋糕还是切块?”店员笑着迎上来,制服干干净净的。
“生日蛋糕,八寸的,家里七八个人吃。”江霖扫了一眼柜台,目光落在中间一款水果奶油蛋糕上。戚风胚子,上面铺着满满的芒果、蓝莓、猕猴桃,中间挤着白色的奶油花,款式经典,价格一百三十八,不贵也不丢面子。
“这款有现成的吗?”江霖指了指那款。
“有的,今天早上刚做的,动物奶油的,新鲜得很。”店员笑着介绍,“要是需要的话,还能在牌子上写祝福语。”
“就这个吧,写‘林婧生日快乐’。”江霖没多犹豫,直接定了。在他看来,这就足够了。连着办两次生日,本就是凑个热闹,买个一百多的蛋糕,礼数周全,谁也挑不出错。真买个贵的,反而显得自己上赶着。
心玥站在旁边,没说什么。她懂江霖的心思,这家人做事本来就有点过,意思到了就行,没必要充大方。
就在店员转身去打包蛋糕的时候,念念忽然挣开妈妈的手,噔噔噔跑到另一边的冷藏柜前,扒着玻璃就不动了。小脸蛋贴在冰凉的玻璃上,眼睛瞪得圆圆的,直勾勾盯着里面。
“妈妈你看!小兔子!”她指着里面,声音里满是惊喜。
心玥和江霖走过去一看。冷藏柜里单独摆着一款巴掌大的小蛋糕,是翻糖做的立体小兔子造型,雪白雪白的,耳朵尖带着点粉,眼睛是黑巧克力做的,旁边还点缀着几朵翻糖小花,底下铺着一层淡粉色的动物奶油,边缘撒着细碎的金箔,看着精致得像个工艺品。价格牌标在旁边:两百六十八元。
比那个八寸的大蛋糕,还贵了三十块。
“宝贝,这个有点贵了。”心玥蹲下来,指着旁边一款香蕉切块,“咱们买这个好不好?也有小兔子插件,还便宜。”
“不要不要,就要这个!”念念摇摇头,小手扒着玻璃不肯放,“这个兔子跟我的玩偶一模一样!念念要这个当小蛋糕。”她仰着小脸,眼睛湿漉漉的,满是渴望,“就买一次好不好爸爸?”
江霖低头看着女儿渴望的眼神,又看了看玻璃柜里精致的小蛋糕。两百六十八,说贵不贵,说便宜也不便宜,就这么一小块。可他看着念念亮晶晶的眼睛,心里一下就软了。
这趟西安回来,小姑娘开朗了不少,好久没跟自己提过什么要求了。不就一个小蛋糕么,女儿喜欢,就值。
“行,买。”江霖一口答应,转头跟店员说,“这个小兔子的,也一起打包。”
“老公,有点贵了吧?”心玥拉了拉他的胳膊,小声说,“就一小块,不值当。”
“值。”江霖笑了笑,伸手揉了揉念念的头,“我闺女喜欢,就值。好久没给她买个像样的小蛋糕了,吃个高兴。”
他心里明镜似的。给林婧买的大蛋糕,一百三十八,是走场面的礼数,花得应付;给念念买的小蛋糕,两百六十八,是买女儿的开心,花得心甘情愿。前者是人情往来的敷衍,后者是藏在心里的疼,哪能一样。
念念一听爸爸答应了,立刻欢呼起来,蹦着跳着抱了抱江霖的腿:“爸爸最好了!”
心玥看着父女俩,无奈地笑了笑,也没再劝。她知道江霖的脾气,别人的事他能省则省,涉及女儿的事,从来都大方得很。
店员很快把两个蛋糕都打包好了。大蛋糕装在粉色的蛋糕盒里,系着金色的丝带;小蛋糕单独装在透明的圆盒子里,小兔子造型露在外面,看着特别可爱。念念一路自己拎着小蛋糕,小心翼翼的,生怕晃坏了,走路都慢了半拍。
回到家,念念就把小蛋糕放进冰箱冷藏,隔一会儿就跑去打开冰箱看一眼,像守着什么宝贝似的。江霖看着好笑,跟心玥说“你看她那点出息”,嘴角却满是宠溺。
下午五点多,天慢慢擦黑了,西边的天空染成橘红色。一家三口换了衣服,江霖拎着大蛋糕,心玥牵着念念,出门往叔叔家去。叔叔家也在老城区的农机厂家属院,跟姑姑家一栋楼,三楼东户。老小区楼道里灯昏黄,墙壁上印着斑驳的小广告,爬楼梯的时候,还能闻到各家飘出来的饭菜香。
走到三楼,门虚掩着,里面传来闹哄哄的说话声。江霖敲了敲门,里面立刻传来姑姑的声音:“来了来了!”
门一拉开,热气混着饭菜香扑面而来。姑姑穿着花围裙,笑着迎出来:“哎呀江霖,心玥,来了快进来!还买什么蛋糕啊,真是的。”
“应该的,祝林婧生日快乐。”江霖笑着把蛋糕递过去。
客厅里坐了一屋子人,奶奶坐在正中间的沙发上,江风、姑父、姑姑都在,林婧坐在旁边的单人沙发上,穿着新裙子,二十出头的年纪,脸上带着笑意。林尧郭城和也在,带着他们家儿子,正坐在沙发上玩玩具。看见他们进来,众人都抬头打招呼,林尧更是眼睛一亮,站起身来。
“心玥,你们可来了。”林尧笑着走过来,拉着心玥的手,语气里带着点说不清的意味,“我早上听郭城说,你昨天麻将打得可厉害了,把他们仨都赢懵了。我还不信呢,郭城回去念叨一下午了,说你深藏不露。”
“哪有那么夸张,就是运气好。”心玥笑着打哈哈,“碰巧手气顺而已。”
“什么运气啊,就是他们技不如人。”林尧撇撇嘴,瞥了郭城一眼,张磊讪讪地笑了笑,没说话。“等下吃完饭咱们打几圈?我跟你切磋切磋。我就不信了,我打了这么多年麻将,还能输了?”林尧挑着眉,好胜心都写在脸上。
心玥侧头看了江霖一眼,江霖微微挑眉,示意她随便。心玥就笑着点点头:“行啊,吃完饭玩会儿,正好消消食。”
说话间,姑姑就招呼着开饭了。一大家子人围着大圆桌坐下,满满一桌子菜,红烧鱼、炖排骨、凉拌鸡,都是家常菜,热气腾腾的。席间都是长辈们聊天,说家长里短,说谁家孩子升职了,说谁家又买房子了。江霖和心玥偶尔应两句,大部分时间都在给念念夹菜,小姑娘光顾着啃排骨,吃得满脸油。
林婧坐在对面,时不时被长辈打趣“有没有对象啊”“什么时候带回来看看”,羞得脸通红。江霖看着,心里有点想笑。这生日宴说是给林婧过,其实就是长辈们凑着由头聚会,顺便收收亲戚间的人情。好在不用随礼,就买个蛋糕,倒也省事。
吃到一半,奶奶忽然提起话头,对着江霖说:“江霖啊,你那饭馆最近忙不忙?我瞅你天天早出晚归的,也没见你忙出多大名堂。”
“还行,雇了两个伙计,都顺得过来。”江霖随口应着,夹了块青菜放进念念碗里,指尖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他知道奶奶这话头一起,准是又要拿父亲来做比较。
“哼,顺得过来就好。”奶奶皱皱眉,放下筷子,语气带着点过来人似的评判,“你爸年轻的时候跑运输,一个人跑长途,白天黑夜连轴转,困了就在车上眯会儿,饿了就啃干馍馍,什么苦没吃过?哪像你现在,守着个店面,风吹不着雨淋不着的,还雇着人打下手,就这还天天喊累。年轻人啊,还是得能吃苦,别有点成绩就飘。”
这话一出来,桌上的气氛都淡了半分。叔父假意咳嗽了一声,低头夹菜;姑姑别过脸,逗怀里的小外孙。谁都知道江霖跟他爸关系素来不亲近,父子俩一年到头说不上十句话,奶奶偏总爱在饭桌上拿老爷子当年的“辛苦”压江霖,好像江霖这十几年起早贪黑挣下的家业,都不如当年跑运输金贵似的。
江霖扯了扯嘴角,没接话。跟老人争辩这些没意义,说了也说不通。在奶奶心里,儿子永远是对的,小孙子也金贵,唯独他这个老二家长大的孙子,做什么都差几分。
心玥在桌子底下轻轻碰了碰他的手,示意他别往心里去。江霖侧头冲她微微摇头,示意没事。这种话听了十几年,早就习惯了。
一顿饭吃了一个多小时,吃完了,婶婶收拾桌子,表弟江风就麻溜地把麻将桌支起来了。老款式的自动麻将桌,一按开关就哗啦啦洗牌,声音熟悉得很。
“走走走,心玥,咱们坐。”林尧第一个凑过去,拍了拍对面的座位,“郭城坐我旁边,江霖坐心玥旁边,咱们四个正好。”
江霖挑了挑眉,还真凑成了两对夫妻。他拉开椅子坐下,笑着说:“你们这是准备夫妻档对战啊?”
“那可不。”林尧得意地扬了扬下巴,“昨天他们欺负你一个人,今天咱们公平对战。就打一百的底,一番一百,封顶五百,行吧?”
她说得轻描淡写,眼神里却满是好胜。显然是昨天张磊回去说了输钱的事,她心里不服气,想今天赢回来,挣回面子。
心玥坐下,笑着说:“行啊,客随主便。”
江霖也点点头:“都行,玩个意思。”
麻将机哗啦啦洗好牌,自动推到四人面前。林尧搓了搓手,率先摸牌,动作麻利,一看就是常玩的。
第一把,牌起来林尧就笑了,牌型很顺,条子占了大半。她打得很凶,条子筒子混着打,明显是想做清一色。打到一半,她碰了两对,眼看就要下叫。江霖看了心玥一眼,心玥微微点头,两人都没动声色,该打什么打什么。
最后林尧自摸三条,清一色,一番,一百块。她笑着把钱扒拉过去,瞥了张磊一眼:“看看,什么叫技术。昨天你们就是轻敌。”
“是是是,老婆厉害。”郭城陪着笑。
江霖和心玥对视一眼,都笑了笑。没什么,先让她赢两把,高兴高兴。
第二把,郭城点炮给江霖,一个小卡张,一百块。林尧撇撇嘴,说“郭城你能不能行,点炮都不会看着点。”
第三把,心玥自摸七对,两百块。林尧的脸色就有点沉了,出牌的力道都重了点,“啪”地砸在桌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