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正午的太阳晒得人眼晕,澜庭国际酒店的玻璃幕墙泛着刺眼的光,门口的喷泉哗哗地喷着水柱,落进池子里溅起细碎的水花。江霖开着车,在停车场绕了半圈才找到空位,熄了火,先扯过纸巾擦了擦额角的汗。六月的天已经热起来了,刚走两步就一身黏汗。
心玥坐在副驾,对着遮阳板上的小镜子补了补口红,又扯了扯身上的淡蓝色雪纺连衣裙。昨天晚上特意熨过,平整得没有一丝褶皱。“红包都带齐了?林尧家孩子是晚辈,按咱们说好的六百。”
“在这。”江霖从钱包里拿出封好的红包,六百块崭新的票子,封皮烫着“生日快乐”四个金字,是昨天晚上特意在小区超市买的。他指尖捏了捏封皮,不算厚也不算薄,按他的意思两百就够,心玥说六百折中,算是给足了林尧面子。毕竟是晚辈孩子的周岁酒,礼数得到位。
后座的念念穿着粉色小连衣裙,扎着羊角辫,手里攥着小兔子玩偶,正扒着车窗往外看,嘴里碎碎念“蛋糕”“气球”。昨天晚上跟她说有生日蛋糕吃,小姑娘记了一整晚,眼睛亮得像装了星星。
“走吧,进去吧。”江霖下车,绕到后座抱出念念,顺手关上车门。心玥自然地挽着他的胳膊,一家三口踩着大理石台阶往酒店大门走。门口的迎宾穿着剪裁合体的旗袍,笑着鞠躬道“欢迎光临”,声音清甜,气派得很。
宴会厅在三楼,电梯门刚一开,闹哄哄的声浪就涌了出来。彩色气球、镭射彩带、印着卡通老虎的背景板,布置得花里胡哨的,墙角还支着个小型充气滑梯,几个半大孩子正在上面疯跑,尖叫声混着大人的笑闹声,吵得人耳膜发颤。林尧和她老公张磊站在入口处迎客,林尧穿了件香槟色的真丝连衣裙,脖子上戴着细金链,耳坠晃来晃去的,怀里抱着三岁的儿子,从头到脚都透着股养尊处优的精致劲儿。看见他们过来,她脸上堆起标准的笑,迎了两步。
“心玥,江霖,你们可来了!我还说呢,怎么半天不见人。”林尧笑着打招呼,目光飞快扫过两人身上的穿着,又落在念念身上,“哟,念念都长这么高了?时间过得可真快。”
“生日快乐呀,小朋友。”心玥笑着把红包递过去,指尖递得很稳,“一点心意,给孩子买个玩具。”
林尧伸手接过来,指尖轻轻捏了捏红包的厚度,脸上的笑淡了那么一丝,快得让人抓不住。她随手把红包递给旁边的张磊,塞进黑色的手包里,嘴上依旧热络:“客气什么呀,来就来了还拿什么红包。快进去坐吧,里面都开席了,就等你们这桌了。”
“行,你忙你的,不用管我们。”江霖点点头,抱着念念往里走。
心玥跟在旁边,等走出去几步,才小声嘀咕:“看见没,嫌少了。接红包那一下,眼皮都往下搭了点。”
“管她嫌多嫌少。”江霖语气平平的,听不出什么情绪,“咱们礼数到了就行。晚辈孩子的酒,随六百也说得过去了。”
找到座位,是靠角落的八号桌,姑姑、姑父、表弟江涛、表弟媳妇、还有林尧的爸妈也就是表叔表婶,都已经坐那儿了。看见他们过来,姑姑立刻笑着招手,声音尖细:“江霖,心玥,坐这儿!就等你们了。”
两人走过去坐下,把念念安置在儿童椅上。桌上已经摆了四道冷盘,酱牛肉、凉拌木耳、口水鸡、泡椒凤爪,刀工精细,摆盘也讲究,看着倒是对得起三千一桌的标准。一桌子人面面相觑,先是客套了两句“来了啊”“路上热吧”,随即就陷入了尴尬的安静,只有筷子碰瓷盘的轻响。
没一会儿,司仪拿着话筒上台,说了堆吉祥话,又请张磊致辞。男人拿着稿子念得磕磕绊绊的,台下亲友们配合着鼓掌。随后就是推蛋糕、唱生日歌,念念拍着小手跟着哼,眼睛亮晶晶地盯着三层的奶油蛋糕,嘴角都快流口水了。
开始上菜,龙虾、鲍鱼、红烧肘子、清蒸石斑,一道接一道端上来,分量精致,摆盘花哨。可桌上的气氛始终温吞,除了表弟媳妇逗孩子的声音,剩下的全是咀嚼声。
姑姑夹了块肘子,一边嚼一边开口,打破了沉默:“江霖,你那饭馆最近生意不错吧?我听你奶奶说,天天中午晚上都满座?”
“还行,凑合着做。”江霖给念念剥了个基围虾,随口应着。
“那肯定不少挣吧?”姑父端起酒杯抿了一口白酒,砸了砸嘴,“现在餐饮可赚钱了,比我们上班强多了。你看你,房子也买了,车也换了,日子过得红火啊。”
“都是小生意,挣点辛苦钱。”江霖淡淡回应,把剥好的虾放进念念碗里。
“辛苦什么呀,开饭馆多舒服,在屋里待着,风吹不着雨淋不着的。”表弟江涛笑着插了话,语气里带着点酸溜溜的劲儿,“不像我们,天天上班打卡,看老板脸色,一个月才几千块钱,都不够孩子买奶粉的。”
这话听着像哭穷,实则藏着“你就是运气好”的潜台词。江霖没接话,笑了笑,拿起湿巾给念念擦了擦沾着油的小嘴。
心玥在桌子底下轻轻碰了碰他的手,示意他别往心里去。
接下来就是老生常谈的话题,绕来绕去离不开“什么时候要二胎”“念念怎么不去幼儿园”。
“念念怎么不去幼儿园啊?”表婶笑着开口,脸上带着点过来人似的了然,“小孩子还是要多跟小朋友玩,不然性格容易孤僻。我们家林尧小时候,三岁就去幼儿园了,可乖了,从来都不哭。”
“最近有点感冒,请假了,过两天就去。”心玥笑着打圆场。她不想跟外人说念念被排挤的事,说了也没用,反而落得个“娇惯孩子”的话柄。
“哦,可得注意身体。”表婶点点头,又补了句,“不过也别太娇惯孩子,小孩子家,摔摔打打才长得大。我们家孙子,皮实得很,从来没那么多事儿。”
这话越说越像意有所指。江霖放下筷子,刚要开口,心玥先一步夹了块南瓜蒸糕放进念念碗里,笑着说“快吃吧,不是想吃蛋糕么,先吃块糕垫垫”,轻飘飘地把话头岔了过去。
江霖看了她一眼,把到嘴边的话咽了回去。
整顿饭吃下来,两人加起来没说上十句话,全程都是点头、微笑、“嗯”“啊”地应付。好不容易熬到散席,客人们纷纷起身离席,服务员麻利地撤掉餐桌,角落里的自动麻将桌已经通电洗牌,几个年轻小伙子摩拳擦掌地往那边凑。都是平辈的亲戚,表弟江风、林尧的老公郭城,还有个远房堂弟江浩,二十多岁的年纪,正是爱打牌的时候。
表弟江风第一个窜过来,重重拍了拍江霖的肩膀,大大咧咧地说:“哥,走,打几圈去!三缺一,就等你了。陈哥跟浩子都等着呢,咱们兄弟几个好久没凑一块了,今天必须玩两把。”
郭城也笑着走过来,递了根烟:“对啊小江,来玩两把,今天高兴,别扫兴。”
江霖笑着往后撤了撤身子,摆了摆手,半开玩笑半认真地说:“不了不了,我这妻管严,工资卡都上交媳妇了,兜里没俩闲钱,上去打输了回去还得跪搓衣板。再说你们看我这还带个小祖宗呢,念念都困了,我得看着孩子,走不开。”
他说着指了指怀里揉眼睛的念念,一脸“我也想玩但家庭地位不允许”的表情。既把推辞的理由说透了,又带着点玩笑的语气,不至于让对方下不来台。
“哎呀哥,你这也太怕嫂子了吧!”江风立刻起哄,笑着嚷嚷,“多大点事啊,输了算我的!再说嫂子还能管你这个?男人出来玩两把牌怎么了。”
“就是啊小江,弟妹还能这么严?”郭城也跟着笑,“孩子让嫂子抱着呗,旁边沙发就能睡,多大点事。”
几个人你一我一语,架着江霖,不去就是怕老婆、就是不给面子、就是摆架子。周围几个亲戚也看过来,笑着跟着打趣,场面闹哄哄的,江霖站在中间,答应也不是,不答应也不是,有点下不来台。
心玥本来在旁边跟林尧客套说话,看这边闹得厉害,江霖笑着打哈哈都快圆不下去了,就笑着走过来,自然地挽住江霖的胳膊,对着几个年轻人说:“行了你们别挤兑他了。他真带孩子走不开,再说他那牌技也不行,上去净输,回头还得跟我报账。我平时没事在家还跟我妈玩两把,略懂一点,我陪你们玩会儿?正好我也活动活动,坐一上午都僵了。”
几个人愣了一下,随即江风笑着嚷嚷起来:“行啊嫂子!那就嫂子上,可不许哭啊,我们打牌可不让着人。”
“就是,弟妹要是输了,可不许找江哥告状啊。”郭城也跟着打趣,语气里带着点漫不经心,显然觉得女人家打牌也就凑个数,水平高不到哪去。
“放心,输了算我的。”心玥笑盈盈地说,转头看了江霖一眼,递了个“放心”的眼神。
江霖有点担心,压低声音说:“你行吗?别勉强。不行就说孩子闹,咱们直接走。”
“没事。”心玥小声回,“你带念念去旁边沙发坐会儿,我很快就好。”
就这样,心玥脱了外套搭在椅背上,只穿里面的雪纺衫,坐在了麻将桌前。四个人各坐一方:心玥坐南朝北,对面是郭城,左边是江风,右边是江浩,都是三十上下的平辈年轻人。
江霖抱着念念,坐在不远处的休息沙发上,目光一直落在牌桌那边。
麻将机哗啦啦洗着牌,自动推到四人面前。江涛搓了搓手,笑着开口:“嫂子,咱就打五十的底,一番五十,封顶三百,行吧?不大不小,玩个意思。”
“行,听各位的。”心玥点点头,神色平静,看不出紧张。
“爽快!”江风喊了一声,“开始开始。”
第一把,心玥打得很慢,摸牌、出牌都要顿一下,打得也保守,专打熟张,最后给江涛点了个边张,输了五十。
江涛笑着把钱扒拉过去:“嫂子,承让承让。”
“手气不好。”心玥笑了笑,继续摸牌。
第二把,又给郭城点了个卡张,输了一百。
“哟,弟妹今天手气不行啊。”郭城笑着收钱,“要不换个位置?东边旺。”
“不用,刚上手,找找感觉。”心玥淡淡一笑,指尖拂过牌面,不慌不忙。
旁边的江霖身体往前倾了倾,指尖微微收紧。他倒不是心疼钱,是怕心玥输了不舒服,再加上这帮小伙子嘴上没个把门的,打趣起来没轻没重,面子上不好看。
第三把,牌一上来,心玥眼睛亮了一下。牌型出奇地顺,万子占了十张,还有两个对子。她不慌不忙,摸一张打一张,专门打条子和筒子,万子一张没出。江风还笑着贫:“嫂子怎么光打条子,想做清一色啊?野心不小啊。”心玥笑而不答。
摸到第九圈的时候,心玥指尖摸到一张九万,手上刚好凑齐四个对子,清一色对对胡,胡六九万。她不急,等着别人打。又摸了两圈,江风手里牌散,想快点胡小牌,随手打了张六万。心玥手指一停,轻声道:“胡了。清一色,对对胡。”
说着把牌轻轻一推,整整齐齐的万子,四个对子明明白白,确实是清一色对对胡,三番,三百块。
桌上三人都愣了一下。江风伸头看了半天,咋舌:“哟,可以啊嫂子!藏得够深啊。这一把就把之前输的都捞回来了。”
郭城也笑了笑,语气带了点认真:“行啊弟妹,原来前面是试水呢。”
“运气好。”心玥笑了笑,开始码牌。
江霖坐在沙发上,看到这儿,嘴角微微扬了起来。他就知道,心玥从来没把握的事不做。
从这一把开始,心玥就像开了挂似的,几乎把把胡。有时候是小胡,卡张、边张、缺一门,虽然钱不多,但架不住胡得频;有时候是大牌,七对、杠上开花,一把就好几百。
她记性特别好,每个人打出去的牌都记得清清楚楚,算着各家的牌型,知道谁要什么牌,绝对不打生张。有时候宁愿拆自己的牌,也不点炮。打着打着,三家的牌路都被她摸透了,打得越来越顺,想胡什么就来什么。
桌上的气氛慢慢变了。一开始的打趣声没了,江风的嘴也不贫了,皱着眉盯着牌,烟一根接一根地抽,烟灰掉在裤子上都没察觉。郭城也严肃起来,出牌犹豫半天,手指在牌面上蹭来蹭去,生怕点炮。江浩话最少,脸越来越黑,每次点炮都重重地“啧”一声。
江霖抱着念念,看着牌桌前心玥的侧脸。她微微垂着眼,睫毛长长的,投下一小片阴影,手指纤细,摸牌、出牌动作干净利落,神色平静,宠辱不惊的样子。江霖看着看着,心里泛起股骄傲劲儿。他的姑娘,认真起来的样子,真好看。
念念趴在他肩膀上,一开始还瞪着眼睛看麻将,看着看着就困了,小脑袋一点一点的,没多久就枕着他的脖子睡着了,呼吸均匀,小嘴巴微微张着。
打了大概一个半小时,心玥面前已经堆了厚厚一沓钱,有零有整,红的绿的堆成一小堆。对面三人面前,零钱都差不多空了,江涛都开始掏钱包抽整钱了,脸色不太好看。
最后一把,牌起手就特别好。心玥摸了几张,居然凑齐了十三幺的底子,就差一张东风。她不急不躁,慢慢摸,摸到第十一圈的时候,指尖碰到一张牌,棱角分明,是东风。
“自摸。”她轻轻开口,把牌一推。
十三幺,字牌加一九,整整齐齐,自摸,四番,封顶三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