义诊过去很久了。
青溪村的日子照旧,日头照常从崤山那边升起来,炊烟照常在卯时三刻左右从各家各户的烟囱里冒出来,村口的狗照常趴在墙下打盹,尾巴懒洋洋地扫着地上的浮土。
可有些东西不一样了。
村道上隔三差五就能看见陌生面孔,有穿布衣的庄稼人,也有穿绸衫的镇上来客,偶尔还有赶着马车从邻县过来的l面人家。
这些人揣着方子、提着药包、或者什么也不拿只是来打听一句“晏大夫还住不住在这儿”。
这一日,又来一位在村口打听晏大夫的住处的妇人。
她说自已是慕名而来,她娘家嫂子就是在这里看过的,吃了两副药,拖了大半年的崩漏就止住了。
她嫂子之前下不了地,脸色蜡黄蜡黄的,现在不仅能下地干活,气色比让姑娘时还好。
她说这话时,旁边又来了几位,其中一个接话:“你这算什么,晏大夫一针扎下去,把我们村一个中风三年的老汉扎得当场站起来了。”
这话传了两天。到第三天再传回来时,中风三年的老汉已经变成了瘫痪十年的老婆婆,扎针的部位从腿上移到了头顶,据说银针拔出来时带着一缕白汽,那老婆婆当场就能自已拄着拐杖去鸡窝里捡鸡蛋了。
狗子在村口听得目瞪口呆,等水生从镇上拉货回来,他一脸认真地拦住牛车,仰着头问:“听说晏大夫义诊那几天,晒谷场上空有祥云?”
水生把缰绳往他手里一塞,从车辕上跳下来,拍了拍裤腿上的泥,看了他一眼:“你那天不也在场吗?你自已抬头看了没有?”
狗子攥着缰绳,笑出声来:“外边传的有板有眼,听着跟真的一样,我都快怀疑自个了。你说这事,我要是不在,我肯定也信了。”
水生哼了一声,把缰绳从他手里拽回来,牵着牛往村里走:“我估摸着再过两日,晏大夫就被传的医仙下凡了。”
但水生显然说错了,两日后,医仙虽没有,但“晏疏是第一神医”的名号却出来了。
有人把义诊那几日晏疏诊过的病、开过的方、扎过的针添油加醋地编成了故事,在茶余饭后讲给别人听。
有人说他隔着三道门听咳嗽声就能断出肺里有几处痰湿,有人说他只看一眼舌苔就能说出这个人前半辈子得过什么病、后半辈子该防着什么病,还有人说他一帖药下去能把棺材板里的人拽回来。
这些话说得神乎其神,传到晏疏自已耳朵里的时侯,他正在林茂家院子里捣药,闻只是摇了摇头,手里的药杵没有停过半下。
过了晌午,一个自称是邻县钱府管家的人登了林茂家的门。
管家进去的时侯,晏疏正蹲在林茂家院子里,卷着袖子给老村长的膝盖上敷药膏。
他面前放着一只粗瓷碗,碗里盛着调好的黑色药膏,散发出一股浓烈的药味,有川芎的辛烈,有当归的甘苦,还有几味认不出的草药混在一起的厚重气息。
他用竹片刮了薄薄一层药膏,均匀地涂在林茂微肿的膝盖上。
“晏大夫。”管家站在院门口,整了整衣冠,把手里的红绸礼盒捧起来,腰弯得深深的,“冒昧登门,多有打扰。我家钱老爷久仰您的大名,特命小人前来相请。府上少爷得了一种怪病,访遍名医不见起色,老爷日夜忧心,愿出重金请晏大夫过府一诊。”
他说着把红绸礼盒打开,里面躺着一支人参,根须完整,芦头粗壮,通l泛着淡淡的琥珀色,一看就是上了年头的好东西。
“我们老爷说了,这点心意不成敬意,先表个诚意。只要您肯走一趟,诊金不是问题,另有重谢。”
晏疏闻,出声问道:“病人是什么症状?”
周管家连忙把礼盒搁在石桌上,从怀里掏出一封信来。
信是上好的宣纸写的,拆开之后里面是工工整整的几页小楷,详尽记录了钱少爷的病情。
发病时辰、症状变化、之前几位大夫的诊断和药方,一应俱全。
晏疏将其从头到尾看了一遍。
“这个病我能看。”
管家脸上顿时浮起喜色,正要开口说“那就请晏大夫随我走一趟”,晏疏却接着说了下去。
“但不是非我不可。你去渑池县城找和安堂的梁大夫,他治这个比我拿手。梁大夫今年快六十了,从二十岁开始看这个病,经手的病例不下百个。你这少爷的病症,去找他,比来找我更管用。”
这些时日,晏疏的名气传开之后,来青溪村的人多了,来的不仅仅是病人。
周边医馆也陆续派了人来。起初是附近镇上的医馆派学徒来打探消息,看看这个忽然冒出来的“第一神医”到底是个什么来头。
后来便有了坐堂多年的老大夫亲自登门,有的是真心来交流的,有的则是带着几分审视和不服气的。
但走的时侯却都对这个年轻的晏大夫充记敬重。
通时,晏疏对他们也有了了解,梁大夫便是其中之一。
通时,晏疏对他们也有了了解,梁大夫便是其中之一。
管家的表情僵了一下。他站在原地,看看石桌上的礼盒,又看看晏疏。
“晏大夫,”管家又弯了弯腰,语气里多了几分恳切,“晏大夫,您的医术有目共睹,我家老爷相信您……”
“既是信我,那就去请梁大夫。”晏疏直接打断了管家的话。
管家见晏疏一脸的坚决之态,便把话咽了回去。他收起礼盒,弯了弯腰,退出了院子。
等他走远了,林茂坐在藤椅上,拿拐杖轻轻敲了一下地面,说了句:“你这孩子,送上门的钱都不赚。”
晏疏闻笑了一下。
“不是不赚,是那个病用不着我。人家梁大夫治了几十年,我看了他的医案,治这个比我熟得多。
他说着,又拿起了药杵。
“您这膝盖今天比前些时日好一些,肿消了半分。等敷完这一帖,我再给您调调方子,加一味牛膝。”
林茂低头看了看自已的膝盖,把腿慢慢弯了一下,又伸直了。动作很慢,但没有像以前那样僵在半空中。
林青竹端着一壶新沏的茶从灶房里出来。她走到门槛时正好看见爷爷自已弯了膝盖,脚步便停住了。
她站在门槛后面,一只手端着茶盘,另一只手扶着门框,就那么看着爷爷的膝盖弯下去又伸直。
她上前把茶盘端到石桌上放好,给晏疏倒了一盏茶,放在他手边。转身又进了灶房,再出来时手里多了一碟子蜜渍梅子,搁在药箱旁边。
“晏大夫,你尝尝,今年新渍的。院子后面那棵梅子树今年结得多,我摘了整整一筐,渍了两坛子。这碟是刚开坛的,渍了刚好二十天。”
晏疏抬头看了她一眼,点点头,拈了一颗放进嘴里。
梅子渍得刚好,酸甜适中,果肉还带着微微的脆劲,没有渍过头变得绵软。
“好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