臧子鉴这话一落,武成侯脸上那点东西,藏不住了。
他没笑,可嘴角往上提了一下,很快又压了回去。眼皮底下那点光,亮了一瞬。站得近的几个大臣看得清清楚楚。
武成侯心里门儿清。
臧子鉴是什么人?
司天鉴国师,半步武尊。朝里一半的人脉在他手里,边关一半的旧部跟他有旧。他往自己身后一站,别说怀王、南阳王,就是再来两个藩王,也未必争得过。
他往帝君宝座那边瞟了一眼。
那把椅子还在那儿摆着,空着。
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
那时候他还没封侯,进宫赴宴,远远看过那把椅子一回。
先帝坐在上头,他跪在底下,头都不敢抬。
后来封了侯,进宫次数多了,可每回看见那把椅子,他都绕着走。
先帝防他,防了十几年。
不让他养门客,不让他扩护院,不让他跟朝臣走得太近。
每年开春宗人府来点人点马点兵器,点得他连多买一把刀都得报备。
有一回,他在府里种花,一个老仆多嘴说了一句爷这菊种得好,比宫里养的都精神。
第二天这话就传到了先帝耳朵里。
先帝把他叫进宫,没骂他,就让他跪了半个时辰,说他不安分?
种花不安分。
从那以后,他连花都不敢多种了。
皇兄啊皇兄。
你在世的时候,对本侯百般提防,又如何?这位置,你死了,终究是要落在我的手上。
他脸上那点炽热,越来越难压。
帝后南宫羽柔坐在上面,把底下这些人的反应全看在眼里。
她攥着扶手,指节发白。
说实话,谁当帝君,对她来说没那么要紧。
她一个妇人,帝君没了,她能做的就是保住自己,保住南宫家。
可武成侯不行。
先帝在的时候,怎么对武成侯的,她比谁都清楚。压了十几年,连个郡王都不给。逢年过节赏东西,别的宗室都有份,就武成侯府年年落空。
有一回她跟先帝提了一句,说武成侯毕竟是你亲弟弟,面子上总得过得去。先帝当时没吭声,第二天就让人送了一匣子旧珠子过去,成色差得连宫里扫地的宫女都看不上。
那就是先帝的态度。
武成侯要是上了位,能不报复回来?不报复到她头上,也得报复到先帝留下的人头上。
她骨子里,不想让武成侯登基。
可形势比人强。
国师开了口,满殿的大臣没一个敢吭声。
连段建章都把嘴闭上了。她一个人坐在上面,手里攥着凤印,不盖,又能撑多久?
一朝天子一朝臣。
她心里发苦。
令狐杰这时候动了。
他从东方林身边走出来,站到殿中,拱手。
“臣奏请帝后,由武成侯克承大统,以慰先帝。”
声音不高,字字清楚。
这话一出,哗啦啦一片响。
十几个大臣跪了下去,齐声道:“臣等奏请帝后,由武成侯克承大统,以慰先帝!”
又跪下来一片。
“臣等附议!”
“臣等附议!”
殿里跪了一大半。
那些没跪的,看看这个,看看那个,腿肚子一软,也跟着跪了下去。
最后只剩段建章、南宫亶、东方林几个还站着。
段建章没跪。他站在最前面,脸色灰白,闭着眼,一动没动。
他清楚得很。
从臧子鉴开口的那一刻起,这帝君之位,对武成侯来说,已经是探囊取物了。他再争,也没用。
他脑子里翻来覆去就一句话。
南阳王,输了。
输了。
他站了小半个时辰,腿都僵了,可他还是站着。不跪,是他最后能做的事。
南宫亶也没跪。他站在旁边,嘴唇抿着,脸色一阵青一阵白。他举荐南阳王,折腾了半天,到头来,连个水花都没溅起来。
东方林站在他们后头,脸上淡淡的,看不出什么。
帝后南宫羽柔看着底下跪着的这些人,手抖了一下。
她慢慢拿起凤印,捧在手里。
印是玉的,凉的,沉甸甸的。
她看了武成侯一眼。
武成侯正看着她手里的凤印,眼神热得发烫。脸上的兴奋压不住了,嘴角抽动着,连面部都有点扭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