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瀛,富士山,地下三千米。
神殿凿在山体最深处。
八根雕满蛇纹的黑石柱,撑起三十米高的穹顶。殿内不燃一盏灯,唯一的光源,是中央那座八芒星血池。暗红的光随池水翻涌,一下一下舔在众人脸上,把所有影子都舔得扭曲变形。
千米法相散了,明道的声音也停了。
可最后那句话,还在这片封闭的地底来回撞荡。
打进东京,打上富士山。
每一个字,都像烧红的铁钉,顺着耳膜钉进高和的颅骨。
高和跪在倭妖图鉴前,浑身发抖。
他不记得自己是什么时候跪下去的,宣砸落的那一刻,膝盖就自己弯了,再也没能站起来。
图鉴悬在血池上方,画纸古老泛黄,密密麻麻的鬼影封在纸面之下。此刻它安安静静地垂着。
可高和知道,里面关着的六十七只百鬼,还有趴在整个东瀛地底的那头庞然大物,全都听见了。
听见那个华夏男人,当着近两千万人的面,点名要他的命。
神殿两侧,三百名半妖武士跪伏在地,额头死死贴着冰冷的岩石。
没有一个人敢抬头,甚至没有人敢大声喘气。
整座大殿死寂,只剩血池咕嘟咕嘟的翻泡声,还有高和自己压抑的、时断时续的喘息。
不知过了多久,高和缓缓抬起头,琥珀金色的竖瞳里爬满血丝。
他的视线越过图鉴,钉在面前悬浮的全息沙盘上。
沙盘模拟的是整个华夏大区。三天前,上面七成以上的区域还笼罩在灰绿色的妖气之下——那是他的网络,他的疆土,他高和踏平华夏的底气。
可现在,灰绿只剩不到三成。
边缘还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崩解、消退,像烈日下的积雪,一缩再缩。
取而代之的,是绿色。
一万八千七百个绿色光点,均匀撒满华夏大区的每一个角落。
每一个光点,都是一株世界树,一座拔地而起的生命祭坛,都是他这辈子都啃不动的硬骨头。
一万八千七百个光点,就是一万八千七百根刺,密密麻麻扎进他的眼睛里。
高和盯着那张沙盘,瞳孔一阵阵收缩。按在膝盖上的手背,鳞片摩擦得咯咯作响。
更可怕的,还在后面。
他闭上眼,意识顺着残存的妖气网络沉下去,去触碰富士山地底那头庞然大物。
八岐大蛇的九条蛇颈,分别从列岛九个方位探出。那是他最引以为傲的神话。
可此刻,其中两条——北海道方向和四国方向的那两条,已经彻底暗了下去。
网络断裂,供养断绝,那两条蛇颈陷入了半休眠。
半休眠,说难听点,就是半死不活。
神明的九颗头,蔫了两颗。
而华夏的九路大军,已经把刀架到了他脖子外面。
“高、高和大人……”
一名半妖武士从殿门口连滚带爬地冲进来,膝盖砸在岩石上,一路跪滑到高和身后三米处,头埋进尘埃里,声音抖得不成样子。
“讲。”
高和从喉咙里挤出一个字。
“华夏九路大军,已经完成集结!”武士的额头抵着地面,“外围据点传来情报,他们……他们在磨刀……斥候看见华夏的位面上,家家户户炉火不熄,矿场昼夜不停,连女人和孩子都在往矿车上搬石头……”
“他们喊着口号,说……说打进东京,打上富士山……”
武士的声音越来越低,最后彻底没了,只剩牙齿打颤的咯咯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