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海生心里不怨,他只是有些愧对他家老爷子。
老爷子当年打鬼子的时候交代过,华夏人膝盖不能软,他做到了,至死都没跪下磕过头。
可老头子走得急,没交代过站着等死的时候,这双眼皮该怎么阖上才显得体面。
“大伙儿。”
周海生把怀里的土炸药往胸口拢了拢,拍掉裤管上的石灰渣,扶着膝盖缓缓站直。
原本嘈杂的地下掩体瞬间鸦雀无声。
三十几双眼睛齐刷刷落在他脸上,没有惊惶,只剩麻木的认命。
“时辰差不多了。”
周海生语气很平,平得像当年下工招呼工友去路边摊整二两烧刀子。
“照先前提的办。”
“先把娃娃和女人送走,手脚利索些,别让他们觉出疼。”
没人吱声。
年轻的母亲低垂着头,伸出冰凉的手指,一点点顺着儿子汗湿的额发。
小男孩把脏兮兮的布熊塞到旁边断腿汉子的怀里,瘦小的胳膊反搂住母亲的脖子,把脸埋进女人凹陷的锁骨里。
“娘不哭。”小娃细声细气地说,“布布说了,天黑透了,马上就要天亮了。”
女人一口牙死死咬进自己的手背,血顺着指缝淌下来,自始至终没哼出半声。
周海生转过身,一步步踩上水泥台阶。
粗糙布满老茧的指头搭上了铁门锈死的插销。
“下辈子,还投华夏胎。”
他低低念叨了一句,大拇指缓缓搭上击发柄的旋钮。
就在铁门推开一线缝隙的刹那——
轰隆!
那不是惊雷,也不是重炮。
是头顶整片苍穹被人以蛮横无理的巨力当场撕裂的空间爆鸣!
“什么动静?!”断腿青年猛地撑起半截身子。
头顶的水泥顶板轰然震颤,碎石与泥沫瀑布般往下砸落。
但紧接着,穿透三米厚的钢筋混凝土,穿透重重叠叠的岩层与冻土,一道近乎神圣的冷冽银辉,如银浆泼地般蛮横穿透了一切阻隔,当头倾泻下来。
昏暗潮湿的死绝之地,在这一刹那亮若白昼。
啪嗒。
周海生手一松,沉重的土炸药砸进泥坑里,溅起一圈污水。
他甚至没低头看上一眼。
他猛地掀开沉重的防暴铁板,连滚带爬冲上了地面掩体。
外头的天,已经变了。
浓稠如浆的灰绿妖云依旧在翻滚,但在那令人作呕的天幕正中央,虚空像被重锤砸烂的琉璃,崩裂开一道又一道狰狞的银白豁口。
豁口最深处,一片巴掌大小的苍翠嫩叶,正在缓缓下坠。
叶脉深处涌动着如金熔铸的细密纹路,外层裹着的空间晶壳在坠入大气的刹那层层剥蚀,拖曳出长达数百米的蓝白尾焰。
宛若自九重天外直坠而下的神圣火种。
“那是……树叶?”
周海生仰着脖颈,瞳孔狠狠缩成针尖大小。
下一息,嫩叶轻飘飘触及了狂涌的妖气。
嗡——!
没有火光,没有震爆。
巴掌大的翠绿叶片在空中无声解构,浩瀚汪洋般的纯正生命本源肆虐铺展!
银白的光膜向外疯狂膨胀,眨眼间横跨方圆百米,化作一只晶莹透亮的遮天巨碗,悍然倒扣在整个临海避难所的头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