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老倌一声低喝,沉厉果断。
全队人马瞬间提速,脚夫在前探路、稳住骡马,吉喜护着软榻居中稳步疾行,压队脚夫断后,所有人脚步精准踩在坚硬石面,避开所有松动碎石。
一口气横穿最险隘口,踏过山背平缓地界,众人方才敢稍稍喘息。
身后浓雾再次轰然合拢,狂风冰雹再度席卷山岭,只差片刻,便是灭顶之灾。
回望身后沉沉雾海,全队脚夫皆是后背发凉,心底暗自庆幸。
越过相岭,前路愈发荒芜凶险。
再无半点人烟踪迹,百里群山空寂无人,林木幽深、瘴气隐隐,空气愈发稀薄,白日烈日灼肤,夜风冻凝霜露,昼夜温差悬殊极大。
寻常行人到此,多半会胸闷气短、头晕乏力,更别说久病体虚的妇人。
张瑞云早有预判,提前做好万全应对。
每日晨起第一时间为梅朵冲泡润肺补气的草药,白日严控行进速度,绝不贪赶路程,累了便寻背风平整石地安歇调息,避开正午烈日暴晒、夜间寒霜侵骨。
行路之时,他时刻观察梅朵面色气息,稍有不适便即刻停驻休整,宁可耽误行程,绝不冒分毫风险。
行至第十日,队伍遭遇山间暴雨余患,遇上大面积滑坡泥沼路段。
前夜深山骤降冷暴雨,山体土层尽数被雨水浸透松软,整条山路被黄泥碎石覆盖,泥泞湿滑、虚实难辨。
表层看似平整硬实,底下却是暗藏暗流的虚软泥沼,一旦失足,顷刻便会被淤泥吞埋,无半分解脱可能。
更凶险的是,上方山崖土层松动,裂纹密布,随时可能发生二次大面积坍塌。
周老倌驻足观望片刻,眉头紧锁。
绕道需穿行两日无人瘴地,瘴气侵体、毒虫隐匿,对久病妇人极为凶险;直行则需极速穿过滑坡路段,容错率极低,一步出错便是全员遇险。
正当众人踌躇犹豫之际,张瑞云缓步上前。
他目光锐利,细细扫视整片滑坡坡面,视线扫过土层纹理、水流走向、碎石分布,凭着常年山居观山辨土的经验,瞬间摸清虚实脉络。
“左侧三尺全是虚土,底下暗藏暗河暗流,绝对不可踏足。”
男人声音冷静清晰,精准指路,“正中间一线土石坚硬连贯,是山体原有硬基,是唯一安全通路。脚步需短落、稳踩、匀速前行,不可急冲、不可驻足。”
周老倌闻眼底微惊,多看了张瑞云两眼,暗暗点头。
这年轻人绝非普通山居百姓,观山辨险、判土识危的本事,远超常年走山的老脚夫,沉稳老练、临危不乱,是天生能在绝境里定心稳局的人。
这等人物,可以结交一番。
众人不再犹豫,依他所排布阵型。
空马先行探路,载货骡马居中,吉喜与张瑞云护着软榻老弱紧随其后,压队脚夫驻守后方,紧盯山崖动静,防备落石塌方。
队伍稳步行至坡面中段,头顶山崖骤然传来沉闷的土层松动声响,簌簌碎石滚滚坠落,二次坍塌已然蓄势待发。
最外侧一匹驮货骡马受碎石惊吓,骤然扬蹄躁动,身躯一晃,眼看就要踏空滑向泥沼。
骡马千斤之重,一旦陷落挣扎,必然带动整片阵型溃散,淤泥顺势吞没所有人。
千钧一发之际,吉喜单手精准扣住马颈粗绳,手腕发力顺势一带,脚下扎根稳立,硬生生将躁动的骡马拉回安全通路。
脚夫立刻上前安抚牲口,全队人马趁机提速,一口气冲过滑坡险段。
众人刚刚撤离不足十丈,身后整片山体轰然坍塌,黄泥碎石滚滚奔涌而下,轰鸣声震彻山谷,漫天尘土飞扬,彻底掩埋整条古道。
全员看着身后轰然崩塌的险坡,心底皆是一阵后怕。
若是方才迟疑片刻,或是行路稍有慌乱,整队人马必然尽数葬身泥沼塌方之下。
经此一事,全队脚夫无人再将吉喜兄弟二人视作依附商队的寻常行客,心底多了十足的敬重与信赖。
度过滑坡险关,天色渐晚,暮色沉沉压落群山,周老倌观察天色山势,当即传令就地扎营休整。
营地选在背风向阳的山石坳地,地势平整坚硬无落石塌方风险,能遮夜风山寒,是古道上百年公认的安全宿点。
脚夫们分工有序、各司其职:有人清理营地碎石枯草、平整地面,有人捡拾干燥硬木、谨慎生火,有人投喂骡马、检查马具货捆,有人驻守营地四周、排查盗匪野兽踪迹。
篝火缓缓燃起,橘红色火光刺破深山沉沉暮色,驱散了入夜的刺骨寒凉与深山死寂。
夜风掠过幽深山林,带着荒野独有的苍凉空旷,远处江水轰鸣不息,偶尔传来远山野兽的低嚎,空旷幽深,让人敬畏心惊。
夜深人静,全队人马陆续歇息,有两组脚夫轮流值夜守岗,警惕防备深山盗匪、野兽与夜半山险。
张瑞云毫无睡意,独自守在梅朵身旁。
篝火微光温柔摇曳,映着梅朵安然休憩的侧脸,久病的憔悴依旧未消,却少了白日的颠簸疲惫,眉眼稍稍舒展。
山间夜寒渐重,霜露凝结,篝火暖意有限。
吉喜悄悄起身,捡拾干木添入火堆,又将厚重毡衣轻轻盖在母亲的身上,随后独自走到营地边缘,望着无边漆黑的群山,心底默默盘算前路。
“吉喜,早些睡吧。”
张瑞云对着孩子招手,待青年坐在他身边以后,便不吝啬地夸奖起来:“这几日表现很不错,临危不乱,相当难得。”
张瑞云没少带着母子俩搬家,赶路期间,乱民见到孤儿寡母难免会动歪心思,有的时候张瑞云甚至都没来得及动手,吉喜就已经自己拿着柴刀扑上去跟人干起来了。
他很小的时候,就已经明白要保护母亲,不能靠大爹一个男人,他自己也是个男的,虽然那个时候还是个黄毛小子,但手上已经有过人命,不再是那个会为一个竹蜻蜓高兴一整个下午的小孩子了。
吉喜抬手搓了搓被山风吹得有些僵硬的手掌,望着远处沉沉如墨的山林,低声回道:“我也是情急之下本能出手。若是那匹马摔了,队伍阵型一乱,阿妈夹在中间,后果不堪设想,我不敢想那个局面。”
说到这里,他低头看向靠在张瑞云怀里沉沉安睡的梅朵,语气轻了几分。
“我只盼着平平安安走到墨脱,阿妈心里念了一辈子故土,若是能够踏回故土,就算身体不能完全好转,于她而也是一桩心愿得偿。”
“前路只会越来越难。”
张瑞云声音压得很低,避开周围已经入睡的脚夫。
“过了这一片峡谷,还要过溜索,再往后便是高原,空气稀薄,严寒刺骨。你阿妈身子亏空太久,接下来的路途,我们要更加小心。”
虽然梅朵是墨脱人,但是毕竟已经离开很久了,在中原生活许多年,身体也逐渐不大好,估计已经不太适应西藏那边的气候,路上要更加注意她的身体了。
吉喜重重点头:“我记在心里。粮草、草药、御寒的毡毯我都清点过,行囊里面还留有余地,只是有一桩事,我心里一直放不下。今日周老倌看你的眼神,我瞧得分明,他对你我二人起了结交之心。乱世行走古道,受人敬重固然是好事,可太过显露本事,未必全然是福。”
跟张瑞云在一起生活久了,吉喜说话的语气都不自觉向对方靠近,再加上本身二人就有极近的血缘关系,站在一起倒还真没人怀疑他们不是兄弟。
这一点,张瑞云何尝没有察觉。
今日滑坡险境,他一眼勘破土层虚实,之后吉喜力挽惊马,两个人接连展露远超普通行旅的见识与身手,在这支商队里面,想不引人注意都难。
周老倌为人还算正直,可商队二十多号脚夫,人心参差,难保不会有人生出别的心思。
古道千里无人管束,财帛动人心,若是有人窥见他们行囊之中藏着不菲银钱,暗中勾结夹坝盗匪,便是天大祸事。
“不错,你想得很周全。”
张瑞云缓缓说道,“往后尽量收敛锋芒。非到生死关头,不要轻易出头,遇事交给周老倌与脚夫处置,我们只做随行客,不做引路的人。财不露白,夜里行囊也要多加看管。”
“嗯。”
山风呜呜穿过山石缝隙,远处江水咆哮的声响连绵不绝。
两人又低声商议片刻对策,才各自歇息。
两组值夜的脚夫抱着长刀,分散守在营地出入口,篝火维持着一小堆微弱明火,不敢烧得太旺,火光太大,在深山之中便是给盗匪指引方向的火把。
一夜浅眠。
第二日天色蒙蒙泛白,晨霜铺满地面,帐篷四周的枯草全都结上一层薄薄白晶。
脚夫们早早起身,不敢拖延,熄灭火堆,用泥土把余烬彻底掩埋,再收拾行囊马具。
梅朵一夜睡得还算安稳,只是晨起之后,咳嗽发作了几回。
吉喜连忙端上温热的药汤,张瑞云从行囊取出一块蜜饯,等她喝完药含上,压下嘴里苦涩的药味。
“夜里冷不冷?”
张瑞云伸手探了探她的手背,触手冰凉。
梅朵轻轻摇头,脸色依旧苍白,眼底却带着一点光亮,望向远方连绵不绝的雪山轮廓:“还好。夜里听见江水的声音,倒好像回到小时候,在家乡山谷里面的光景。”
短短一句话,心头酸涩。
梅朵二十岁就离开了故乡,尽管未曾后悔过,但看到熟悉的山势,明明距离墨脱还很远,但心中竟有了一些近乡情怯之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