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雇商队回墨脱

张瑞云决定去墨脱之后,吉喜第二天就独自踏上下山的石板路。

山居离山下的集镇有数十里山路,石阶蜿蜒、林木幽深,晨雾裹着微凉的山风扑面而来,湿冷浸衣。

中原战火未歇,西南地界看似偏安一隅,实则暗流涌动。

官道阻隔、关卡林立,散匪流寇隐匿山野,寻常行旅寸步难行。

茶马商队凭着百年走出来的绝境古道,世代相传的行路规矩,尚能贯通川藏一线,是此刻唯一能横穿横断山脉、直达藏地的通路。

半个时辰后,吉喜踏入热闹喧嚣的山外集镇。

镇口骡马嘶鸣、人声鼎沸,沿街皆是茶铺、货栈、马店与钱庄,往来的皆是西行的茶商、赶马的脚夫、寻路的行客。

吉喜熟门熟路走向镇中心最老牌的裕和货栈。

此前略有回到墨脱这个想法时,张瑞云便暗中打听摸清了镇上所有进藏队伍的底细。

镇上零散商队数不胜数,大多是临时拼凑出来的,这类唯利是图,规矩松散,遇上天灾盗匪必先弃客保货,乱世之中最是人心难测。

唯有裕和号,是存续数十年的老牌商号,只走康定入藏长线,不接短途散活,是远近公认最稳最讲良心的队伍。

货栈大院空旷开阔,十余匹驮货骡马整齐列队,马背上捆扎紧实的南路边茶、粗盐、藏地布匹与日用杂货,牛皮绳十字缠绕、层层加固,风雨难侵。

二十余名脚夫个个精干黝黑,是常年踏遍雪山险道的老手,不喧哗、不嬉闹,低头仔细检查马蹄、紧固绳结、清点货单,一举一动井然有序。

院中立着一位年近五十的中年男人,身着粗布长衫,面容风霜沉敛,眉眼锐利却不凌厉,正是裕和号的领队掌柜,周老倌。

半生往返川藏四千余里古道,踏遍绝壁溜索、雪山瘴地,见过无数行客葬身险途,手里护过无数老弱行客,在茶马古道口碑极稳。

吉喜上前拱手:“见过周掌柜。”

周老倌闻声抬眸,打量着眼前的年轻男人。

“小伙子要西行?”

周老倌的声线粗粝沙哑。

“是。”

吉喜直来意,语气恳切坦荡,“我一家三口,家中母亲体弱久病、心结深重,我带着母亲哥哥想随贵队入藏直达墨脱边境。不求速达,只求慢行安稳,一路周全,险路多照拂,营地多安宁。价钱任凭掌柜开。”

周老倌见惯了西行各色人等,求财的、求佛的、逃难的、归乡的,却少见这般为久病亲人远赴雪域的。

他目光微顿,缓缓道出行规:“入藏最难的从不是山水,是人心与天险。我队规矩先行,资费其次。一家老弱随行,拖累行程、损耗粮草、险路需专人看护,全程三月有余,翻雪山、渡急流、穿瘴地、避盗匪,一口价,三十大洋。”

三十大洋,已是远超市价的高价。

乱世之中,银钱珍贵,寻常人家数年积蓄也未必凑得齐,可这价钱对应的,是全程专人照拂、优先护老弱、绝不弃客、遇险慢行的周全保障,是数十年血泪行路换来的安稳。

吉喜没有半分迟疑,当即颔首:“可以。”

他从怀中取出提前备好的大洋,用粗布层层包裹,成色十足、分量规整,双手递出,坦荡利落。

“银钱一次性付清,路上所有规矩,我尽数遵从,绝不擅自离队、不拖累队伍、不因私误行。”

周老倌见他干脆坦荡,心底多了几分认可。

他最喜安分靠谱的行客,最怕心存侥幸擅自妄为的累赘。

他当即唤来账房,立下行商文书,炭笔工整记下人口、行程、资费,落下裕和号专属火漆印记。

民国无正规路引,这一纸商号文书,便是千里古道唯一的通行凭证,可挡散兵盘问,做证行客身份。

随后周老倌逐条叮嘱铁律,字句沉重,皆是生死换来的规矩:“其一,全程跟队,寸步不离,无人瘴地严禁落单;其二,雪山险隘、溜索渡江,尽数听脚夫指令,不许探头张望;其三,高原气候无常,禁生冷、禁暴饮、禁高声喧哗,山地风口绝对避风;其四,夜营严禁私火私语,严防山匪窥探、野火引灾;其五,深山遇异声异景,视而不见,不可好奇窥探。”

敲定所有事宜,约定三日之后清晨破晓启程。

吉喜辞别商队,折返山居。

归家途中,心底已然细细铺排好所有行程所需:备好御寒毡衣、治风寒咳喘的草药、防潮被褥、干净干粮,尽数收纳轻便行囊,一切以阿妈身体适配为先。

三日转瞬而过。

破晓时分,天色青灰,远山覆着薄薄晨霜,空气清寒刺骨。

吉喜早早收拾妥当,小心翼翼搀扶着梅朵,伴着张瑞云一同下山。

梅朵久病体虚,神色依旧孱弱,可眼底藏着一丝久违的微弱期许,那是对故土雪域的执念,是支撑她撑过久病煎熬的念想。

抵达集镇时,裕和号商队已然整装待发。

铜铃轻响,马蹄沉稳,二十余匹骡马首尾相接,阵型规整不散,周老倌见三人抵达,即刻传令启程,不做片刻耽搁。

伴着绵长清脆的骡铃声响,队伍缓缓向西,彻底踏入横断山脉的茫茫群山之中,奔赴千里雪域。

初旬路途尚算平缓。

刚出集镇的山路虽蜿蜒崎岖,却尚有零星人烟和山间梯田。

秋意渐深,山野草木泛黄,溪水清澈见底,白日天光温和,夜风微凉,气候尚且适配常人。

吉喜一路极为细致稳妥。

他将梅朵安置在最安稳的驮马软榻之上,软垫铺厚、毡衣裹紧,白日时时替她拢好被角、遮挡山风,每行进一个时辰便停下队伍片刻,扶着梅朵缓缓调息走动,避免久坐颠簸伤身。

饮水必是提前煮沸晾凉的温水,吃食皆是细软易消化的干粮,搭配自带的润肺草药,半点不敢马虎。

张瑞云一路安静随行,不多语,只时时注视着身侧孱弱的人,他望着自己看着长大的孩子行事稳妥,内心不由得升起欣慰与骄傲。

若是有朝一日自己也会离开,吉喜一个人也能生活得好好的。

脚夫们见这一家人行事安分,不添麻烦,且吉喜待人谦和,偶尔也会主动叮嘱前路路况,对他们一家子好感度上升不少。

平稳终究只是短暂的铺垫。

七日之后,队伍彻底远离人间烟火,踏入无人深山。

山势骤然陡变,良田林木尽数褪去,入目尽是裸露嶙峋的苍山绝壁、纵深千丈的峡谷沟壑。

山路彻底沦为千年马蹄与人脚踩出的羊肠鸟道,窄处不足两尺,一侧是贴壁险路,一侧是万丈深渊,谷底江水轰鸣震耳,水雾常年不散,寒意森森。

此地便是茶马古道第一道生死险关——大相岭隘口。

自古大相岭十里不同天,一山藏四季,最忌人声喧哗、热气扰动山气。

传凡人高声语,片刻便会引来冰雹狂风、落石塌方,是古道行客最畏惧的禁地。

队伍瞬间收束阵型,全员静默无声,骡马敛去所有躁动,步步沉稳抠住坚硬山石前行,所有铜铃尽数用粗布裹紧,杜绝半点声响。

吉喜瞬间提起十二分警惕。

他一手稳稳扶着梅朵的软榻,一手轻声示意张瑞云贴近内侧山壁,压低声音轻嘱:“阿妈闭眼靠稳,不要张望。”

梅朵抓着儿子的手腕:“你也要看路,不要担心我。”

久病之人本就心神孱弱,山风扰神,一旦慌乱受惊,极易牵动病根。

张瑞云让娘俩走在自己前面,自己紧紧跟在他们身后,集中注意力盯着他们,若是有什么意外,他都能立刻反应过来施救。

队伍缓步攀至山巅最险处时,晴空骤然变色。

方才尚且澄澈透亮的天际,转瞬被浓黑云絮笼罩,狂风骤然呼啸肆虐,刺骨寒风卷着细碎冰粒狠狠砸落,打在山石上噼啪作响。

不过数息,细碎冰粒化作拳头大小的冰雹,漫天倾泻而下。

两侧山壁簌簌落石,碎石混着冰渣滚滚坠落,山风呼啸如鬼哭,整座山岭仿佛骤然暴怒。

全队瞬间僵立原地,无人敢动。

古道行客都懂,大相岭雹风最忌慌乱逃窜,阵型一散,人马躁动,必然全员坠崖葬身深渊,唯有屏息静待风隙,方能寻得生机。

凛冽寒风穿透厚重毡衣,寒意直透骨髓,梅朵身子微微发颤,神色隐隐发白。

张瑞云立刻侧身挡在风口,以自己的身躯隔绝大半寒风冰雹,掌心轻轻抚着梅朵后背,低声沉稳安抚:“别怕,只是山风落雹,转瞬就过,我们稳稳等着,无事的。”

他语气平稳笃定,没有半分慌乱,沉稳的声线稳稳抚平了人心惶惶的躁动。

吉喜轻轻拢住母亲的肩头,替她裹紧周身毡衣,稳住她的心神。

漫天冰雹狂风肆虐半柱香,骤然骤停。

山间狂风消弭、冰雨停歇,浓雾短暂散开一线天光,是转瞬即逝的求生窗口期。

“走!速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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