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史翰忧心的弹劾,比他预估的要早一些到任平生、南韵的案头。
彼时,衡儿已经两个多月大,每日醒着的时间越来越长,素来宁静的宁清殿里时常响起衡儿纯粹、令人开怀的笑声,以及陈锦蓉、任巧、月冬逗衡儿玩的声音。
而第一份弹劾,或者说上表,来自神农署,其内容主要是陈述西域实验粮,九成被左相强行征收一事,措辞温和,没有添油加醋,篇幅很大,不到一百字,其目的旨在将这件事告诉任平生、南韵。
余下的内容都是实验粮的种植情况,如西域种植条件和关中地区的差异,还有收成的各方面数据、品相,口感等。
这份奏章就是打开了弹劾开关,第二天一早御史台弹劾征西军不做请示,擅自截留都护府边粮的奏章,便塞满了整整一个二十寸的大木箱。
任平生让月冬整理后,得知弹劾都是普通御史,御史大夫、御史中丞等官员不在其列,而这些御史弹劾,也仅是弹劾征西军强截边粮,无一人点名道姓的说出任毅的名义。
措辞上激烈又委婉,激烈之征伐大军擅截边粮于朝廷的危害,委婉于没有一人提及任毅有谋反之嫌、不臣之心。
任平生看着这份奏章,只觉得挺有意思,也真是难为他们了,一边要尽好御史职责,一边又不能说的太过分,开罪左相和秦王,将局面弄得太僵,让秦王有台阶可下,也好让这事有个体面的收场。
任平生更能理解御史台的反应和在奏章中痛陈的危害。阿父这事做的……的确会造成很恶劣的影响。江无恙去年截留烟雨阁在西域的所有收益,可视为官府强征商贾,这在律法中是可行的。
当时唯一麻烦的是,烟雨阁各方面的氏族股东,不会吃哑巴亏,会找任平生闹,要任平生给个说法。不过由于任平生是烟雨阁最大的股东和创始人,江无恙又是他弟子,这顶多是内部矛盾,任平生将钱补上就行了。
任毅此番不同,在没有战事危急、大军粮草供应充足的情况下,不仅请示擅自截留边粮,无论从哪个角度看,都跟要谋反没有区别。
要知,无论是大离旧律,还是任平生制定的新规,对于大军粮草方面都有特别严苛的规定,无论是擅自截留当地粮食,还是擅自向百姓征粮,都视同谋反。长史翰和那些御史说恐有谋反之嫌,只是委婉说法。
这事要是没有处理好,会开一个极其恶劣的先河,让后人效仿,皆是派出去的大军,是让他们打仗呢,还是让他们成为某种程度上的节度使?
好在这事不是没有转圜的余地。任毅是左丞相,虽说建元朝的丞相跟秘书似的没有独立决策权,但这只是任平生、南韵权势太盛的结果,非律法层次上对相权的限制,任毅作为左相,理论上是有权力截留边粮的。
再者,任毅出征前,南韵给任毅的拜将诏书上,经任平生授意写明了任毅有便宜行事之权,任毅如今截留边粮,理论上也是允许的。
故而,御史们的弹劾从根上就站不住脚。不过……任平生本能的认为事情没这么简单,这股弹劾之风外,肯定还有其他还没浮出水面的问题。
会是什么?
任平生与南韵商量。
南韵略微思索说:“平生是否多虑?”
“可能是吧,但我有种直觉,这事没这么简单。”
翌日清晨,任巧和陈锦蓉走进宁清殿。任巧一如既往的跑向衡儿,跟衡儿打招呼。
陈锦蓉却是面露忧色的走到任平生面前,开门见山的说:“平生,朝中御史正因汝父擅截粮草一事,弹劾汝父,说他意图谋反?”
任平生笑容微敛的问:“此事阿母从何听来?”
御史弹劾一事,暂只限于奏章,任平生昨日又下令不许告诉陈锦蓉,以免让陈锦蓉徒添担忧。按理,陈锦蓉不会仅过了一个晚上,就知道这事。
任巧听到陈锦蓉询问,也顾不上跟衡儿玩,看向任平生、陈锦蓉,疑惑陈锦蓉如何得知?
“府中奴仆所禀,事情已经传开了,”陈锦蓉忧心道,“此事是何情况?汝父为何会截留边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