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点二十八分,买家峻的车停在冷库门口。老赵迎上来,递给他一把钥匙和一副手套。买家峻戴上手套,拿着钥匙走到格子前。格子门半人高,铁皮焊接的,上面喷着白漆编号。他把钥匙插进锁孔,拧了一下,锁芯弹开。
拉开格子门,里面塞着两个纸箱、一捆旧电缆、三箱过期的方便面。买家峻把纸箱拖出来,打开第一个,上面是半箱冻鸡腿,下面压着一个牛皮纸袋,封口用透明胶带缠得严严实实。
买家峻撕开胶带,纸袋里是一个黑色硬壳笔记本,封面磨得起毛,翻开第一页,密密麻麻写满了名字和数字。他翻到第三页,看见一行字:“解宝华,秘书长,批文费,八十。”旁边用红笔画了个圈。
他刚要把本子合上,冷库外面传来一声急刹车,紧接着是老赵的喊声:“买市长,韦伯仁来了,还带了个人!”
买家峻把账本揣进怀里,走出冷库。韦伯仁站在一辆出租车旁边,脸色煞白,身后跟着一个五十来岁的女人,矮胖,短头发,手里攥着一个塑料袋,里面装着几盒酸奶。韦伯仁往前走了两步,声音发颤。
“家峻,我老婆刚才自己打车回来了。老黑把她送到半路,接了个电话,让她自己下车走了。我老婆觉得不对劲,跑回来跟我说,老黑接电话的时候说了句话,她听见了。”
“什么话?”
韦伯仁咽了一口唾沫。“老黑说,冷库那边不用去了,有人替咱们去了。”
买家峻后背一凉。他转身冲老赵喊:“收队!所有人上车,往市委方向撤,快!”
话音没落,冷库东侧那条小路上,两辆没有牌照的黑色越野车轰着油门冲了出来,车头一横,堵住了出口。
买家峻把账本往怀里又塞紧了一寸,掏出手机拨常军仁的号码。响了一声就被按掉了。紧接着常军仁发来一条语音,声音压得极低:“别回市区,往城外走,我安排人在高速口接你。他们今晚要截你,账本不能落在他们手里。”
买家峻抬头看了一眼那两辆越野车,又看了一眼老赵。
老赵把枪套按开了。“买市长,你说,打还是跑?”
买家峻把账本从怀里掏出来,塞进老赵外套内侧的口袋里,拉上拉链,拍了拍。
“你带人往北,走国道,绕小路回公安局。我往南,走高速,引开他们。”
老赵眼睛瞪圆了。“那怎么行——”
“账本比我值钱。”买家峻已经把车钥匙攥在手里了,“你保住账本,就是保住了我的命。走!”
老赵咬了咬牙,招呼两个干警上了他自己的车,从冷库后门蹿了出去。买家峻上了自己的车,发动引擎,一脚油门朝那两辆越野车冲过去。对方显然没料到他敢正面撞,头车迟疑了一下,往旁边闪了半个车身。买家峻擦着越野车的后视镜蹿了过去,拐上主路,往南狂奔。
后视镜里,两辆越野车调了头,追了上来,车灯打在他车尾上,白晃晃一片。
买家峻一边踩油门一边拨花絮倩的电话。响了三声,接了。
“你在哪?”
“出了纺织厂小区,往北走。”
“掉头,往南,上绕城高速。后面有两条狗,你帮我看看高速入口有没有人堵。”
花絮倩没问多余的话。“三分钟给你回话。”
买家峻把手机丢在副驾驶座上,双手握紧方向盘。车速表指针在一百四上下晃,路灯一根接一根往后退,像是被人一根一根从路面上拔掉。他脑子里转的不是后面那两辆车,是常军仁刚才那句话——“他们今晚要截你”。常军仁知道得这么快,说明他手里有解宝华那边的内线。但常军仁为什么没提前预警,非要等到最后一刻?
除非常军仁自己也在等,等一个解宝华暴-露-底牌的机会。
而他买家峻,就是那个饵。
两分四十秒,花絮倩的电话打回来。“南绕城高速入口,两辆城管执法车横在匝道上,七八个人,没穿制服,手里有家伙。别走高速,走老省道,往东拐,第三个路口有个农机站,穿过去就是外环。”
买家峻说了句“知道了”,把手机一扔,方向盘往右打死。轮胎擦着地面发出一声尖啸,车尾甩了半个圈,拐进一条没有路灯的窄路。后面两辆越野车刹车不及,头车冲过了路口,倒车灯亮起来的时候,买家峻的车已经钻进了农机站两排拖拉机中间的缝隙,车顶蹭着拖拉机的铁皮棚子,火星子溅了一路。
他从农机站后门穿出来,上了外环,往东开了两公里,路边停着一辆没熄火的黑色桑塔纳。桑塔纳闪了两下大灯。
买家峻把车靠过去,降下车窗。桑塔纳里坐着常军仁,自己开车,后座没人。
“账本呢?”
“老赵带走了,走国道回局里。”
常军仁点点头,从副驾驶座上拿起一个档案袋递过来。“这里面是解宝华近三年经手的全部干部任免记录,我让人复印的。明天一早上班之前,你把它交到督导组驻地。督导组组长是我党校同学,他等这东西等了一个礼拜了。”
买家峻接过档案袋,隔着牛皮纸都能摸出厚度。“你今晚这一出,解宝华明天就会知道是你放的线。”
“他知道。”常军仁笑了笑,那种笑很淡,嘴角提了一下就收回去了,“他早就知道我跟他不一条船。今晚之后,他得腾出手来对付我,你那边压力就小一些。”
买家峻看着常军仁,忽然觉得这个人比解宝华难懂。解宝华的牌都在桌面上,无非是利益捆绑、人情牵制、明枪暗箭。常军仁的牌一半在桌面,一半在袖子里,你永远不知道他什么时候翻哪一张。
“走了。”常军仁升上车窗,桑塔纳掉了个头,尾灯在夜色里红了两下,拐上了另一条路。
买家峻在车里坐了两分钟。怀里的账本没了,档案袋压在副驾驶座上,手机屏幕亮了三次,全是花絮倩的未接来电。他回拨过去。
“甩掉了?”
“甩掉了。你在哪?”
“外环。你那边怎么样?”
花絮倩停了一下。“杨树鹏的人刚才来云顶阁了,把四楼包房的电脑主机全搬走了。前台小姑娘给我打电话的时候腿都在抖。”
“你那个前台,信得过?”
“信得过。我让她把监控硬盘先拆了藏起来,明天交给老赵。”
买家峻把档案袋往副驾驶座底下塞了塞,发动了车。“你今晚住哪?”
“我回纺织厂那屋。杨树鹏不知道那地方。”
“门窗锁好,别开灯。我明天一早派人去接你。”
买家峻挂了电话,把车往市委宿舍方向开。路上他把今晚的事从头到尾捋了一遍。韦伯仁递的冷库消息是真的,但他老婆被接走也是真的。解宝华在韦伯仁身边放了人,韦伯仁来冷库,解宝华就知道账本要落到买家峻手里。两辆越野车堵门,是抢账本的,如果抢不到,就抢买家峻这个人。只要买家峻在今晚出事,账本就算到了老赵手里,没有买家峻签字主导的后续调查,单凭一个笔记本,定不了解宝华的罪。
解宝华今晚这一手,算得够狠。但他算漏了两件事:一是常军仁提前布了线,二是老赵带人从后门走了国道。这两件事里,只要少一件,买家峻今晚就得交代在冷库门口。
车开到市委宿舍楼下,买家峻熄了火,没急着下车。他坐在黑暗里,掏出手机给老赵发了条短信:“账本到了没?”
老赵秒回:“到了。在我保险柜里。韦伯仁也在,他刚才写了一份情况说明,签了字按了手印。我问他老婆孩子的事,他说老黑后来又给他打了个电话,说宝华同志让你明天正常上班,今晚的事就当没发生过。”
买家峻看着这条短信,嘴角扯了一下。
解宝华这一招叫“敲山震虎”,拿韦伯仁家里人做筹码,逼韦伯仁闭嘴。但他没想到韦伯仁跑去了公安局,签字画押把什么都交代了。现在解宝华手里捏着韦伯仁的软肋,韦伯仁手里攥着解宝华的把柄。双方各有一张牌,就看谁先出。
买家峻把手机锁了屏,推开车门。三月的夜风灌进领口,冷得他缩了一下脖子。他抬头看了一眼自己那扇黑着灯的窗户,忽然想起一件事:刘阿福还在看守所里。账本的事,他一个字没交代。但杨树鹏今晚要让他老婆去冷库取东西,说明杨树鹏认为刘阿福可能已经交代了。如果刘阿福知道杨树鹏怀疑他,他会怎么选?
明天得去一趟看守所。
买家峻上楼的时候,楼梯间的声控灯亮了一下又灭了。他在黑暗里摸到自家门口,钥匙插进锁孔之前,先摸了摸门缝。他走之前在门缝里夹了一根头发,头发还在。
他开了门,没开灯,直接进了卧室。躺下之前给常军仁发了最后一条短信:“刘阿福明天能见吗?”
回复只有两个字:“能见。”
买家峻把手机扣在枕头边,闭上眼。脑子里最后一个念头是:解宝华今晚没拿到账本,也没截住人,明天他会做什么?
答案很快就来了。第二天早上七点,买家峻还在刷牙,手机响了。市委办通知:解宝华秘书长提议,上午九点召开紧急常委会,议题是“关于个别领导干部违反组织程序、擅自采取调查行动、影响班子团结的问责建议”。
买家峻把嘴里的泡沫吐掉,对着镜子里的自己笑了一下。镜子里那个人满嘴白沫,笑得有点邪气。
“来得好。”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