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购承诺函,明天就会到郑守业桌上。”常军仁把档案袋打开,从里面抽出三份材料,“这是我让部里调出来的——郑守业的干部任免表、连启明在香港的公司注册信息、还有沈怀远在省城投的任职文件。你看沈怀远这一栏:省城投副总经理,分管基础设施投资基金,但他还有个身份——省城投党委委员、纪委书记。一个纪委书记,亲自下场谈回购承诺函?他应该坐在会议室里审这个项目合不合规,而不是坐在这喝酒。”
买家峻把三份材料并排放好,用手机逐一拍照:“老常,你今晚帮了大忙。这三份东西加上花絮倩提供的录音环境,我们能证明这个局是解迎宾在中间撮合,沈怀远和郑守业各出一块公权力资源,连启明负责把资源变现。这个链条比安置房那个项目更直接,也更致命。”
“致命是致命,”常军仁把材料收好,“但郑守业是邻市的干部,沈怀远是省管干部,你动他们,程序上得省纪委出面。廖远山那边——”
“廖远山明天回省城,我今晚把材料整理好,他走之前我当面汇报。”买家峻看了下表,九点四十分,“你现在给省纪委值班室打个电话备个案,就说沪杭新城调查组在今晚的暗访中发现邻市高新区管委会主任郑守业、省城投副总经理沈怀远与不法商人存在利益输送嫌疑,具体材料明天上午九点前送达。备案电话用免提,我录音。”
常军仁掏出手机,拨号之前停了一下:“家峻,备案可以,但你得想清楚——这个电话一打,沈怀远那边最多两个小时就会得到消息。省城投跟省纪委的关系,你应该知道。”
“我知道。”买家峻把茶台上的录音笔收进包里,“沈怀远的老领导,是省纪委退下来的一个副书记,现在在省政协挂了个专门委员会副主任。但他退下来了,影响力还剩多少?咱们赌一把:如果省纪委那边接了备案,说明廖远山压得住;如果接备案的人推三阻四,那就说明这趟水比咱们想的深,得换打法。”
常军仁深吸一口气,按下了免提键。
电话响了四声,对面接起来:“省纪委值班室,请讲。”
常军仁自报家门,把情况简明扼要说了一遍。对面沉默了几秒,然后说:“常部长,备案收到,我登记一下。您明天上午九点前把书面材料送过来,我直接交廖书记。另外——”对面压低了声音,“沈怀远那个事,上周有人给巡视办递过匿名信,信里说他违规操作基金投资,但证据不扎实,暂时没动。你们今晚这份材料要是能坐实,那就不是违规操作的事了。”
挂了电话,常军仁和买家峻对视一眼。
“有人比我们先动手。”常军仁说。
“但没成功。”买家峻站起来,把窗帘掀开一条缝,正好看见解迎宾的黑色奔驰停在正门口,沈怀远和连启明正握手道别,郑守业站在旁边打电话,脸上的表情在路灯下看不太清,但手势很急,像是跟谁在解释什么。“老常,你猜郑守业这个电话打给谁?”
“要么是他们市长,要么是他们市委书记。他不敢不说,签回购承诺函这种事瞒不住。”
“对。所以明天上午郑守业那边一定会有反应——要么缩回去不干了,要么找解迎宾要更多好处。不管是哪一种,解迎宾这条链上都会裂一道缝。咱们要做的是,明天上午九点之前,把这道缝撬开。”
买家峻把羽绒服拉链拉好,把公文包夹在腋下。出门之前,他回头看了一眼908茶台,那个花瓶后面的录音笔还在,红点一闪一闪的。
“你不收?”常军仁问。
“不收。明天让周敏带着搜查令来收。今晚它就是证据链上的一环,得留在原地。”
两人从消防通道下到二楼,花絮倩在楼梯口等着,手里多了个u盘:“顶楼备餐间那个密码箱,小董八点五十打开过,我让人在备餐间吊顶里装了个微型摄像头,这是截取的录像。箱子里面是六沓现金,看厚度一沓十万,还有三个牛皮纸信封,信封上没写字,但小董从里面抽了一张纸出来看了一眼又塞回去了,纸上有红头。”
买家峻接过u盘:“花絮倩,你想清楚了,这些东西交出来,你就没有回头路了。”
花絮倩把羽绒服拉链往上一拉:“我女儿在澳洲的安全,你答应过的。而且——”她顿了一下,嘴角那个笑带着点苦,“我在云顶阁干了六年,给解迎宾擦了六年屁股。他每次喝完酒跟人谈事,第二天让我去收拾包间,桌上烟灰缸底下压的纸条、沙发缝里掉的名片、垃圾桶里撕碎的便签,我都留着。你猜我攒了多少?”
买家峻看着她,没说话。
“足够你把新城这潭水放干。”花絮倩把马尾一甩,转身往消防通道深处走,脚步声在水泥台阶上越敲越远。
常军仁等看不见她了才开口:“这个女人,要么是真恨解迎宾,要么是真怕你出事。”
“两个都有。”买家峻推开后巷的铁门,冷风灌进来,梧桐叶子在地上打着旋。“老常,明天上午九点,你带着u盘去省纪委。我去见郑守业。”
“你去见郑守业?”常军仁一把拽住他胳膊,“你疯了?今晚他刚签了回购承诺函,明天你去见他,解迎宾那边马上就会知道——”
“我就是要让他知道。”买家峻把胳膊抽出来,嘴角那个弧度在路灯下看着像笑,又不像笑,“解宝华昨天说新城这地界邪性,我今天就试试这个邪性——看他郑守业是继续跟解迎宾绑在一起沉船,还是自己跳下来。他跳下来,解迎宾就少一条胳膊;他不跳,那明天下午省纪委的约谈通知就会送到他办公桌上。两条路,他选一条。”
常军仁盯着他看了三秒,忽然笑了:“行。那我去省纪委之前,先给你准备一份东西——郑守业在邻市这五年的干部考核材料,里面有三条‘不宜提拔’的备注,都是他自己写申请要求抹掉的。你拿去给他看,他会明白你手里有什么。”
买家峻拍了拍常军仁的肩,拉开车门坐进去。发动引擎之前,他给周敏发了最后一条微信:明天上午七点,带搜查令到云顶阁,查顶楼备餐间和908茶室。另外,把解迎宾近三年所有项目的中标单位名单拉出来,我要看哪些公司中标次数超过三次。
周敏秒回:收到。还有一个事——解迎宾的司机小董,今天下午偷偷去了一趟移动营业厅,办了一张新手机卡。我让人查了那个号码,今天下午四点到九点之间,只跟一个号码通过话,通话地点在市委大院附近。
买家峻看着这条消息,把手机搁在副驾驶座上,车窗外的云顶阁霓虹灯招牌越来越小,最后拐上高架的时候彻底看不见了。他伸手把耳后的烟拿下来,在点烟器上摁了半天没点着,索性又别回去了。
市委大院附近。解宝华的办公室就在市委大院三号楼三层,窗户朝南,晚上十点以后通常只有他那间还亮着灯。
买家峻把这个细节记在脑子里,踩下油门,仪表盘上的时速从六十提到八十。高架两侧的路灯连成两道橙色的线,往新城方向扎过去。
明天这一仗,从郑守业开始打。但真正的目标,是解宝华。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