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八点四十分，买家峻把车停在云顶阁后巷的梧桐树底下。这地方他来过两次，第一次是刚到任时解迎宾做东接风，第二次是上个月暗访。前两次他走的是正门，旋转门里铺着红地毯，迎宾小姐的旗袍开衩快到腰，大堂正中摆一架施坦威，弹钢琴的姑娘指甲上镶着水钻。今天他走的是后巷，运海鲜的三轮车刚走，地上汪着一摊一摊的冰水，墙根蹲着个穿厨师服的胖子在抽烟，看见他进来，眼皮都没抬。

花絮倩在二楼消防通道口等着，手里攥着张房卡，没穿平时那身墨绿色制服，换了件黑色羽绒服，头发随便扎了个马尾，脸上那层精致的妆也卸了，看着比平时老了五六岁。她把房卡往买家峻手心一塞：“九楼，908，茶室在顶楼包间隔壁，中间隔一道防火门，他们那边的声音我试过了，凑近通风口能听个七七八八。今晚解迎宾请了三拨人：省城投的副总沈怀远，邻市高新区管委会主任郑守业，还有一个生面孔，普通话带闽南腔，名片上印的是‘香港****投资集团执行董事’，叫连启明。”

买家峻把房卡揣好：“沈怀远和郑守业你以前见过？”

“沈怀远来过三次，每次都是解迎宾陪着，直接上顶楼。郑守业是头一回。那个连启明，上周三来过一趟，待了不到半小时就走了，走的时候解迎宾亲自送到停车场，这在以前没有过——解迎宾送客从来只送到电梯口。”

“今晚的菜你知道？”

花絮倩嘴角一撇：“主菜是澳洲龙虾三吃，配三十年茅台。但我跟你说的不是这个——下午四点多，解迎宾的司机小董拎了两个保温箱上来，直接送进顶楼备餐间，钥匙是他自己揣着的，没经过厨房。我让人去问，小董说是‘解总自带的养生汤料’。养生汤料用密码箱装？哄鬼。”

买家峻低头看了看表：“常军仁到了没有？”

“常部长八点半就到了，在停车场坐着没上来，说等你电话。”

“你把他领到908来，别走大堂，走员工电梯。”

花絮倩应了一声，转身要走，又停住，从羽绒服兜里掏出个小塑料袋，里面是两粒白色药片：“这是解迎宾下午让人送来的‘解酒药’，说是日本进口的，顶楼服务员每人发了两粒，必须在开席前吃。我没吃。你让常部长也别吃。”

买家峻接过塑料袋，对着通道里的应急灯看了看，药片上没有刻字，素白一片。他掏出手机拍了张照，又把袋子还给花絮倩：“你留着，别扔。”

花絮倩走了。买家峻推开消防门上了九楼，908房间是个小套间，外间摆着茶台和四把椅子，里间一张单人床，窗帘拉得严严实实，掀开一条缝往下看，正好能看见云顶阁正门的旋转灯和停车场入口。他把窗帘重新拉好，从公文包里掏出个巴掌大的录音笔放在茶台花瓶后面，又摸出手机给周敏发了条短信：九点二十，把审计局那个资金流向图发我邮箱，加密。

九点零三分，常军仁推门进来，手里提着一个档案袋，脸上的表情像刚吞了只苍蝇：“我在停车场看见郑守业的车了，邻市牌照尾号66，司机在车里抽烟，副驾驶座上放着个牛皮纸袋，从后视镜里能看见封口处贴着‘绝密’红条。一个管委会主任带绝密文件来吃饭？这不扯淡吗。”

买家峻给他倒了杯茶：“老常，你说郑守业这个人怎么样？”

常军仁坐下来，把档案袋往茶台上一搁：“我跟他打过一次交道，去年省里开组工会议，他坐我旁边，聊了几句。这个人能力有，高新区在他手里三年翻了两个台阶，但有个毛病——好大喜功，爱搞‘大场面’。他在邻市搞了个‘千亿产业园’规划，省发改委那边说资金缺口太大，他就自己跑出去找钱，找的就是解迎宾这种路子。我听说他今年上半年带队去香港招商，带回来三个‘意向项目’，其中一个就是连启明签的，号称投资二十亿建什么‘国际健康城’。后来我让部里查了一下连启明的底，香港公司注册处显示，****是去年十一月才成立的，注册资本一万港币，股东就他一个人。”

买家峻把这条信息在脑子里过了一遍：“一个注册资本一万港币的香港公司，到内地来签二十亿的意向合同。郑守业是真看不出来，还是装看不出来？”

“他装不装我不知道，”常军仁把茶喝了，“但今晚这顿饭，解迎宾把郑守业和沈怀远凑一块，再加上连启明，这个组合不对劲。沈怀远管着省城投的基建投资，郑守业手里攥着邻市高新区的土地指标，连启明名义上是港商，如果这三方凑起来，那就是一个完整的‘资金-土地-项目’链条。你查的那个安置房项目停工，本质上也是这个链条上的一环——解迎宾把安置房项目的配套商业地块抵押给了省城投下面的一个基金，套出来的钱通过****的壳转出去，最后去了哪，你查到了吗？”

买家峻把手机掏出来，点开周敏刚发来的邮件附件，是一张密密麻麻的资金流向图。他指着其中一个节点：“到了开曼群岛一个信托账户，但信托的受益人写的是——解迎宾的老婆和儿子，用的是一个什么‘家庭财富传承计划’的名义。这个路径一共走了四层壳，最底层那层是去年九月注册的，注册代理人跟连启明香港公司的注册代理人，是同一家会计事务所。”

常军仁把茶杯往桌上一顿：“这他妈就是明抢。”

“比明抢高明。”买家峻把手机收起来，“明抢犯法，这个叫‘资本运作’。如果没有调查组把中间那层壳打穿，它从上到下都是合法的。”

九点十五分，通风口里传来椅子挪动的声音，接着是解迎宾的笑声，那种主人招呼贵客的腔调：“沈总，您上座，郑主任挨着沈总，连先生您坐这边——小董，把汤先端上来，一人一盅，先暖暖胃。”

花絮倩说的没错，确实是自带汤料。买家峻凑近通风口，能听见瓷盅碰桌面的轻响，还有沈怀远那种省城领导特有的慢条斯理：“解总，你这个汤不一般啊，闻着有黄芪，还有别的什么？”

“沈总嘴刁。黄芪是基础，里面加了长白山六年参，还有一味引子，是我从一位老中医那讨来的，安神定志，今晚咱们聊多晚都不累。”解迎宾的声音里带着笑，但买家峻听得出那种笑是绷出来的——绷着等别人接话。

果然，郑守业接话了：“解总有心了。不过今晚这个局，沈总也到了，连先生也到了，有什么事您直说。我九点半还得给市里回个电话，出来一趟不容易。”

解迎宾没急着说事，先招呼大家喝汤。买家峻听见勺子和瓷盅碰了五六下，然后解迎宾的声音压低了半度：“郑主任痛快，那我就直说了。连先生那个健康城项目，前期在贵市高新区拿了三百亩地，土地款首付已经付了，但后续开发需要一笔过桥资金。沈总这边省城投下面有个基础设施基金，可以出这笔钱，但基金投委会下周三开会，需要有个‘政府增信’——说白了，就是高新区管委会出一份回购承诺函，承诺项目如果三年内没达到约定的投资强度，管委会按本金加年化百分之八回购基金份额。”

郑守业沉默了几秒。买家峻能听见他手指敲桌面的声音，那种犹豫不决的节奏。

常军仁在茶台这边用气声说：“回购承诺函——这东西一签，等于把政府信用绑在项目上，连启明跑了，基金找政府要钱，政府再找谁？最后还是财政兜底。”

买家峻没说话，继续听。

郑守业终于开口了：“解总，回购承诺函不是不能出，但程序上得过管委会党组会，还要报市政府备案。而且连先生这个项目，我看了可研报告，投资强度定的是每亩三百万，这个数——”

“这个数好商量。”连启明的闽南腔飘了进来，声音又软又滑，“郑主任，我这边可以把投资强度报到每亩三百五十万，超出的部分算我追加投资。而且我可以在合同里写死，如果达不到，我个人连带担保。”

解迎宾立刻接上：“郑主任，连先生都说到这个份上了，你还有什么顾虑？再说了，沈总这边基金投委会下周三开会，时间紧，过了这村就没这店。你那个高新区今年招商任务还差多少？健康城一落地，光外资到位资金就够你完成全年指标了吧？”

郑守业又沉默了几秒。买家峻能想象他此刻的表情，一个在基层干了快二十年的干部，面对一块送到嘴边的肥肉，犹豫的不是吃不吃，而是怎么吃才能不噎着。

“行。”郑守业终于吐出一个字，“但我有个条件——回购承诺函的事，不能我一个人签字，得拉上高新区财政局长和分管副主任‘会签’。解总你理解，我在邻市，盯着我的人不少。”

“理解理解。”解迎宾的笑声又响起来，“那咱们就这么定了。小董——把酒开了，今天这第一杯酒，敬郑主任的魄力！”

酒杯碰在一起的时候，买家峻从通风口退回来，看了常军仁一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