市委专题会议定在下午三点,但两点四十分,常委会议室外的走廊里已经站满了人。买家峻注意到,平时只来一个副主任的各部门,今天来的都是***。解宝华站在走廊尽头抽烟,身边围着三四个区委书记,声音压得很低,笑声却时不时炸开一下。
常军仁从楼梯口走过来,跟买家峻点了点头,什么话也没说,径直进了会议室。这个细节被买家峻收在眼底——往常常军仁都会停下来寒暄两句,今天连脚步都没顿。
韦伯仁小跑着过来,手里抱着一摞材料,额头上沁着细汗:“买家峻同志,督导组的同志已经到了,在休息室。组长是省纪委的屈副书记,副组长是省委组织部的干部监督处明处长。”
“好。”买家峻接过材料翻了翻,全是各部门提交的关于调查工作的“意见反馈”。他扫了一眼落款,清一色的“建议暂缓”“建议调整思路”“建议以稳定为重”。
三点整,会议室的门关上。屈副书记坐在长桌正中,头发花白,面容清瘦,目光从在座每个人脸上扫过时,像一把没有温度的尺子。明处长坐在他左侧,翻开笔记本,笔尖悬在纸面上方,随时准备记录。
解宝华第一个发。他扶了扶眼镜,语气沉稳:“督导组莅临指导,我们当然是欢迎的。但有些情况,作为市委秘书长,我有必要如实汇报。沪杭新城这几个月,项目停摆、干部人心浮动、群众投诉激增,外地投资商观望情绪严重。再这样查下去,今年上半年的经济指标怕是要出大问题。”
他顿了顿,目光转向买家峻:“家峻同志年轻有冲劲,这很好,但心急吃不了热豆腐。发展是第一要务,稳定是压倒一切的前提。我建议,调查工作可以继续,但要收缩范围,聚焦在已经暴露的问题上,不要再扩大化。”
话音一落,分管城建的副市长立刻接上:“解秘书长说得对,现在基层干部普遍反映压力太大,做事的人被查,不做事的人反而安全。这种导向要不得。”
紧接着,两个区委书记一前一后发,口径惊人一致——“招商项目搁浅”“投资商撤资”“财政吃紧”。会议室里的空气渐渐凝固,所有发的矛头都指向一个方向:买家峻的调查太急、太猛、太不顾大局。
买家峻低头翻着面前的笔记本,一个字没写。他在等。
常军仁放下茶杯,杯底磕在桌面上,发出一声脆响。这个声音在渐渐嘈杂的会议室里并不算大,但所有人都不约而同地静了下来。
“我说两句。”常军仁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掷地有声,“刚才几位同志谈发展、谈稳定,都很有道理。但我想问一个问题——沪杭新城安置房停工四个月,三百多户拆迁群众至今在外租房过渡,这算不算稳定?专项资金被挪用,工程质量出问题,群众联名举报信写了十几封,这算不算影响发展?”
他站起来,从文件袋里取出一摞材料放在桌上:“这是我让组织部同志整理的。停工项目涉及的几家施工单位,资质审核是怎么通过的?专项资金拨付的签字流程,为什么绕过了分管副主任直接走了秘书长通道?这些问题,在座各位谁能解释?”
解宝华脸色一沉:“军仁同志,你这话什么意思?签字流程是集体决策,有会议纪要的。”
“会议纪要我看过。”常军仁寸步不让,“三年前的会议纪要,涉及的资金拨付额度是两千万。但实际拨付的金额,是八千万。多出来的六千万,走的不是财政账户,是城投公司的往来款。解秘书长,这笔钱去了哪里,您清楚吗?”
会议室里鸦雀无声。解宝华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嘴角抽动了一下,但终究没再说话。
屈副书记合上笔记本,目光沉静地看向买家峻:“家峻同志,你是调查工作的牵头人,说说你的看法。”
买家峻站起来。他没有急着反驳任何人,而是从公文包里取出一个u盘,递给工作人员:“这是调查组过去三个月调取的银行流水、合同文本和现场照片。我只说三组数字。”
他竖起一根手指:“第一,安置房项目施工单位资质造假,三家投标公司的实际控制人是同一个人——杨树鹏。这个人什么背景,公安部门的同志比我清楚。”
第二根手指:“第二,多拨付的六千万专项资金,经过三次转移,最终流入境外一家离岸公司。这家公司的股东名单里,有一个名字——解迎宾。”
第三根手指:“第三,过去半年,沪杭新城共有十七宗土地出让,其中十二宗的摘牌企业,法人代表或实际控制人都与解迎宾有关联。这些土地出让的评估报告,全部出自同一家评估公司,而这家公司的负责人,是解宝华同志的外甥。”
解宝华霍然起身,脸色铁青:“买家峻!你这是污蔑!是政治陷害!”
“坐下!”屈副书记的声音不大,但像一盆冷水兜头浇下。解宝华僵了僵,慢慢坐了回去。
买家峻没有看解宝华,继续往下说:“督导组进驻后,我接到一个匿名电话。对方告诉我,杨树鹏已经安排了人手,准备在我今晚回家的路上制造一起‘交通事故’。车牌号、路段、时间,都说得清清楚楚。”
他从口袋里掏出手机,点开一段录音。一个经过变声处理的男声在会议室里响起:“……买家峻的车每天走沿江大道,晚上十点半左右经过石化厂那段。那边监控有盲区,一辆渣土车逆行过来,保证干净……”
录音播完,买家峻看向屈副书记:“我已经把这段录音和车辆信息移交省公安厅。在座的各位如果感兴趣,可以等公安厅的调查结果。”
解宝华脸上的血色一点点褪去,额角沁出细密的汗珠。韦伯仁坐在角落里,头埋得很低,手里的笔一直在抖。
屈副书记沉默了很久,最后说了一句话:“今天的会,到此为止。解宝华同志、买家峻同志留下,其他同志先回去。”
人群散去,会议室只剩下四个人。屈副书记看着解宝华,语气平淡:“宝华同志,你有什么要说的?”
解宝华张了张嘴,最终只挤出几个字:“我……要求组织调查。”
“组织当然会调查。”屈副书记站起来,拿起公文包,“从现在起,你暂停履行市委秘书长职务,配合调查。明处长,通知省纪委的同志进来。”
两名纪检干部推门而入。解宝华被带走时,回头看了买家峻一眼,那目光里有怨恨,有恐惧,还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佩服。
会议室只剩下买家峻和屈副书记。屈副书记拍了拍他的肩膀,只说了四个字:“注意安全。”
当天夜里,花絮倩打来电话,声音里带着明显的颤音:“买家峻,杨树鹏不见了。他下午从云顶阁后门走的,带走了一个皮箱,里面是什么我不知道。但他留了一句话给你。”
“什么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