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早上八点出发，往北开了四个钟头。
越往北走路越窄，两边的荒原变成了起伏的丘陵，偶尔有溪流从山坡上淌下来，水清得能看见底。薛紫英开车很稳，一边开一边指路边的风景：“左边那座山是斯奈山，再往前开半小时能看到一个火山口，底下有个湖，水绿得发光。下午四点前必须赶到民宿，天黑之后路不好走。”
他们在民宿安顿下来，吃了顿热乎饭，然后薛紫英带着两人往附近的一个观测点走。走了大概二十分钟，到了片开阔地，没什么人，就远远停着两辆车。地上结了薄霜，踩上去嘎吱嘎吱响。
“今晚云少。”薛紫英抬头看了看天，“应该有戏。”
等了不到半个钟头，天边出现一道绿线。苏砚这辈子没见过极光，她盯着那条绿线看了几秒钟，绿线突然像被人从中间撕开了一样，从一道变成五六道，在天上扭来扭去，忽明忽暗的，跟活的似的。
“我操。”苏砚说。
陆时衍侧头看她：“你居然说脏话。”
“这种时候不说什么时候说？”苏砚仰着头，嘴巴半张着，绿光映在她脸上，“太他妈好看了。”
薛紫英从背包里掏出保温杯，拧开盖子倒了三杯热咖啡，一人递了一杯：“我头一回看的时候也这样。后来看多了就习惯了，但每次还是觉得好看。”
三个人站成一排，仰着头看天上的绿光扭来扭去，谁也没再说话。过了好一阵，苏砚忽然开口：“薛紫英。”
“嗯？”
“你信里说‘不欠债的日子真好’。现在债都还完了？”
薛紫英捧着杯子想了很久：“钱债还完了。良心债还差一点。我每天晚上睡前都会想一遍，那些年帮导师做的事，到底对不对得起自己。想完了就告诉自己——现在做的事对得起，就够了。”
陆时衍低头看了看杯子里的咖啡，接了一句：“我师父当年跟我说过一句话——‘人这辈子欠的债，还到不欠为止，别想着还利息。’”
苏砚瞥他：“你师父不是坑过你吗？”
“他坑我的那笔债，我已经在法庭上还清了。他教我的那些真东西，该认还得认。”
薛紫英点了点头，把杯子里最后一口咖啡干了：“行了，不说这些了。看极光。今晚这一趟，就当是给过去画个句号。”
极光在头顶慢慢淡下去，从绿色变成了淡粉色，最后融进深蓝色的天幕里。薛紫英忽然从包里又掏出一样东西——一个小小的透明罐子，里面装了半罐子灰色的粉末。
“这什么？”苏砚问。
“冰岛苔藓磨的粉。当地人用来做面膜的。我本来想给你们带回去当特产，后来琢磨着你们也不差这玩意儿。”她把罐子递给苏砚，“你回去试试，敷脸上十五分钟洗掉。比你那个ai智能检测皮肤仪好用。”
苏砚接过罐子看了看配料表——只有苔藓两个字。她把罐子收进兜里：“谢谢。我回去试试。要是不好用，回来找你算账。”
“你回来找我算账，我请你吃硬面包。”
“那算了，不来了。”
三个人都笑了。笑声在空旷的雪地上传得很远，惊得远处一辆车里的游客探头出来看。
回雷克雅未克那天，薛紫英把他们送到机场。临进安检口的时候，薛紫英从兜里掏出一张折好的纸塞给苏砚：“回去再看。别在飞机上拆。”
苏砚把纸收好，抱了薛紫英一下：“书店好好开。下次来信别寄硬面包了，寄张明信片就行。”
“硬面包怎么了？花了我三十多回才烤出那个硬度。”
“所以别寄了。留着卖给冰岛本地人吧，他们牙口好。”
上了飞机，苏砚把那张纸打开，上面是薛紫英手写的一段话，字迹比上回信里潦草了些，但每个字都写得郑重：
“苏砚、陆时衍：我在这边认识了个开书店的本地老太太，她说人这辈子最值钱的东西，不是攒了多少，是扔了多少。我扔了恩怨、扔了旧账、扔了那些不情愿干的事。现在剩下一个五十平的小店、六张桌子、四排书架，还有一个想什么时候开门就什么时候开的作息表。这就是我的风暴眼。你们的在银杏巷，在法庭上，在实验室里。咱们都找到了。挺好。薛紫英。”
苏砚把纸折好，塞进钱包夹层，扭头看陆时衍：“她信里说‘你们的在银杏巷，在法庭上，在实验室里’——你说咱们的风暴眼在哪儿？”
陆时衍靠在飞机座椅上闭着眼，想了一会儿：“在酸辣粉碗底。”
苏砚踹了他凳子一脚：“正经的。”
“正经的——”陆时衍睁开眼，“在哪儿不重要。重要的是刮风的时候，旁边那个人没跑。”
苏砚没接话，把毯子拉上来盖住脸，过了两分钟从毯子底下伸出一只手，搭在陆时衍手背上。陆时衍翻过手掌，扣住她的手指。
飞机钻进云层，底下冰岛的雪原看不见了。苏砚忽然在毯子底下闷闷地说了一句：“回去做酸辣粉。这回我加苔藓粉。”
“你敢。”
“试试嘛。创新。”
“苏砚你要是往酸辣粉里放苔藓粉咱俩就离婚。”
毯子掀开一条缝，苏砚露出一只眼睛：“逗你的。看你急的。”
陆时衍松了口气，把毯子给她重新盖好。
回国那天方如海来接机，小银举着块手写牌子站在出口，牌子上歪歪扭扭几个大字：“欢迎回家。酸辣粉已备好。”
苏砚蹲下来抱小银，小银凑到她耳边说：“妈妈，方叔叔说你们去冰岛吃硬面包了。”
“吃了。”
“好吃吗？”
“不好吃。”
“那方叔叔骗我。他说你们去吃好吃的了。”
“他骗你的。回去妈妈给你做酸辣粉。”
小银眼睛亮了，转头冲方如海喊：“方叔叔！妈妈说晚上给我做酸辣粉！你也来吃！”
方如海站在几米外，脸色肉眼可见地绿了：“不、不了吧。我今天得回去给蒋瑶做饭——”
“叫蒋婶儿一起来！”小银蹦蹦跳跳地往停车场走，“我妈说今天要创新，加苔藓粉！”
方如海扭头看陆时衍。陆时衍面无表情地拍了拍他肩膀：“吃吧。我试过了，没死。”
“什么叫‘没死’——”
“就是字面意思。”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