薛紫英的信是十月到的。

信封上贴了四五张冰岛邮票，花花绿绿的，盖了一串邮戳，最上面那个戳模糊得看不清日期。苏砚从信箱里掏出来的时候翻来覆去看了两遍，确认收件人写的是“苏砚女士及陆时衍先生”，字迹工工整整的，一笔一划，像小学生练字帖。

“薛紫英寄的？”陆时衍从厨房探出头来。

“嗯。信封里鼓鼓囊囊的，不知道塞了什么。”

两人坐在餐桌前拆信。信封撕开，里头掉出来一张明信片、一包用锡纸裹得严严实实的东西，还有一张对折的信纸。明信片正面印着冰岛北部的极光照片，绿莹莹的光带横跨整个画面，底下印了一行字：“grottufoss，冰岛北部，九月极光季。”

明信片背面写了三个字：“来看我。”

信纸上也是手写的，字不多：

“苏砚、陆时衍：你们好。冰岛十月份开始天黑得早，下午四点太阳就没了。我的书店开在雷克雅未克主街上，叫‘kaffiogbok’，翻译过来就是‘咖啡和书’。店面不大，五十来个平方，摆了四排书架，靠窗放了六张桌子。卖咖啡、卖旧书，偶尔有人来问路，我就给他们指方向。这地方很安静，安静到能听见雪落在地上的声音。我花了很长时间才习惯这种安静。以前在国内，每天脑子里都嗡嗡响，算计这个算计那个，现在回想起来，那日子过得像在打仗。我用了两年才学会一件事——不欠债的日子，真好。锡纸里包的是冰岛特产黑麦面包，我烤的，配方是跟隔壁面包房老太太学的。不好吃，但你们必须吃。薛紫英。”

陆时衍把黑麦面包掰开，闻了一下——硬邦邦的，像块砖，掰的时候发出咔嚓一声脆响。他咬了一口，嚼了三十秒还没咽下去。

“怎么样？”苏砚问。

“口感像在嚼砂纸。味道……挺健康的。”

苏砚也掰了一块尝，嚼了两口放下：“这面包配酸辣粉应该不错。一软一硬，中和了。”

“你拉倒吧。人家从冰岛寄来的特产，你配酸辣粉？”

“那配什么？”

“配她信里那句话——‘不欠债的日子真好’。你就着这句话吃，砂纸也能吃出甜味来。”

苏砚看了他两秒，把面包重新拿起来咬了一口，这回嚼得慢了点。她忽然说：“去冰岛。”

“什么？”

“她说来看我。我们就去看她。反正你那个案子结了，我公司下季度预算刚批完，腾得出十天。”

陆时衍放下手里的面包砖：“苏砚，冰岛很冷。十月份零下。”

“我知道。我有羽绒服。”

“冰岛东西很难吃。”

“我带了酸辣粉调料包。”

陆时衍沉默了三秒：“你认真的？”

“我什么时候不认真？”

陆时衍认命地拿出手机开始查机票。

出发那天小银被寄养在方如海家。蒋瑶来接孩子的时候拎了个大包，里头装了小银的换洗衣服、作业本、睡前故事书、安抚毛绒兔子，还有一塑料袋零食。方如海站在门口苦着脸：“你们俩去冰岛玩，把孩子扔给我们，还得管饭——”

“管饭有补贴。”苏砚从钱包里抽出一沓现金塞他手里，“按天算，多退少补。”

方如海把钱揣兜里，脸色缓了一半：“那还行。路上注意安全。对了，冰岛能刷信用卡吗？”

“能。但建议带点现金，那边有些小店不收卡。”

“知道了知道了。你们快走，别耽误我跟小银看动画片。”

小银从方如海腿后面探出脑袋：“妈妈，冰岛有火山吗？”

“有。”

“火山喷了怎么办？”

“跑了。”

“跑不过怎么办？”

苏砚蹲下来捏了捏她脸：“那就变成烤鱼了。回来让你爸撒点孜然。”

小银咯咯笑着跑回屋里去了。

冰岛的十月，天黑得比薛紫英信里说的还早。

他们下午两点半落地雷克雅未克凯夫拉维克机场，取了租的车往市区开，开到一半天就暗了。路两边是望不到头的黑色火山岩荒原，长满苔藓，灰扑扑的一片，偶尔几座矮山包从地平线上冒出来，山顶覆着薄雪。苏砚开了半个钟头忽然说：“这地方像没开发完的地图。”陆时衍说：“你这话让冰岛人听见，人家能跟你急。”苏砚说：“我又没说不好看。就是空旷。空空荡荡的，人站在这儿会觉得自己特别小。”

“你现在才觉得小？你造ai帝国的时候没觉得自己大？”

“那不一样。造ai帝国的时候，我知道下一步该干什么。这儿不一样，这儿什么都不用干，就看着路往前开就行。不习惯。”

陆时衍笑了：“那你多待几天就习惯了。”

书店在雷克雅未克主街靠北的一头，门面刷成墨绿色，门框上挂着一串铜铃，推门进去叮当响。薛紫英站在书架后面探出头，比两年前瘦了一圈，头发剪短了，染成了深栗色，围裙上沾着咖啡渍和面粉点子。她看见苏砚和陆时衍站在门口，愣了一下，然后从书架后面绕出来，两只手在围裙上蹭了蹭，走过来抱了苏砚一下，又抱了陆时衍一下。

“你们真来了。”她的声音有点闷。

“你信里说来看你，我们就来了。”苏砚拍了拍她后背，“面包我吃了。真难吃。”

薛紫英笑出了声，眼泪跟着掉下来：“难吃就对了。我烤了三十多回才烤出那个硬度，专门给你们留的。”

“你故意烤硬的？”

“冰岛黑麦面包本来就这样。我没故意。但你们要是嫌难吃，我这儿还有软的。刚出炉的，配黄油。”

她转身从柜台后面端出一盘热乎乎的面包，切开抹了黄油递给两人。陆时衍咬了一口，点头：“这个正常多了。”

薛紫英在对面坐下，搓了搓手：“路上顺利吗？车好开吗？这个季节冰岛路况一般，有些路段结冰——”

“薛紫英。”苏砚打断她，“你紧张什么？”

薛紫英愣了一下，低头看了看自己搓红的手，把两只手往围裙兜里一揣：“是有点紧张。你们来了我高兴，又怕招待不周。以前在国内的时候，你俩一个是我前未婚夫，一个是我曾经想搞垮的对手——现在坐在这儿吃我烤的面包，我总觉得跟做梦似的。”

陆时衍嚼着面包没说话。苏砚端起咖啡喝了一口，放下杯子说：“薛紫英，过去的事翻篇了。你在法庭上帮过我们，你寄来的那份名单也帮了大忙。这次来就是看看你过得好不好。你要是过得不好——”

“我过得挺好的。”

“那就行。你要是过得不好，我们还得想办法帮你。大老远跑来一趟，总不能光吃硬面包。”

薛紫英又笑了一声，这回没掉眼泪。她把围裙解下来往柜台上一搁：“明天关门一天，我带你们去北边看极光。租辆大点的车，我开车，你们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