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早上，苏砚去超市买醋。三瓶陈醋，一瓶香醋，一瓶白醋，外加一瓶她看着顺眼但不知道干什么用的苹果醋。收银员扫码的时候多看了她一眼，大概觉得这年头买六瓶醋的人不太正常。

苏砚拎着塑料袋走出超市，手机响了。陆时衍打来的。

“孙明远在审讯室里开口了。但他说出来的东西，你得坐着听。”

“我站着也能听。”

“你确定？他提到你爸了。”

苏砚走到路边花坛，在沿子上坐下来：“说。”

“周培给孙明远的钱不是五万。是五十万。分十次打，每次五万，走的是香港那家空壳公司。孙明远负责提供旧数据库的拷贝件，周培负责加工成ai换脸视频往外散。但周培只是中间人——真正出钱的另有其人。”

“谁？”

“孙明远不知道名字。但他见过那个人一次，去年冬天，在周培的办公室里。那人戴了个口罩，说话带南方口音，右手无名指缺了一截。”

苏砚脑子里飞快地过了一遍——南方口音，右手无名指缺一截，跟周培有来往，对ai换脸技术有了解，还跟她家公司有仇。这个画像太具体了，她应该认识。

“还有，”陆时衍的声音沉了一下，“孙明远交代，周培跟他聊天的时候提过一句——‘你老板的老爹当年死得冤，要不是那份破产案卷被销毁得干净，她早查出来了。’”

苏砚攥着手机，指关节发白。

“周培知道我爸破产案的证据是被谁销毁的？”

“孙明远原话是这么说的。周培还说‘那份案卷本来就不该留，留着的人都是傻子’。孙明远说他当时没敢接话。”

苏砚沉默了几秒。花坛里的月季开得正艳，她伸手掐了一朵，在手里转着。

“陆时衍，周培现在人在哪？”

“方如海查到他用假护照飞了趟澳门。落地时间昨天下午。方如海已经联系澳门那边的同行盯着了，但周培到了澳门就换了手机，目前定位不到。”

“他跑不了。”苏砚把月季花往花坛里一扔，站了起来，“周培这个人我了解——贪，但不蠢。他不会往没有退路的地方跑。澳门有赌场，有洗钱渠道，他肯定是去处理一笔钱。处理完了，他会回东南亚。”

“你觉得他还会跟那个‘缺手指’的联系？”

“一定会的。周培现在手里捏着孙明远这个雷，炸了对他没好处。他得回去找雇主商量对策。”苏砚拎着醋往家走，“你那边继续审孙明远。问他周培办公室长什么样，在哪个区，周围有什么参照物。越具体越好。”

“你要干什么？”

“周培的办公室在东南亚。他人跑了，办公室不一定搬。孙明远去过，他记得位置。咱们就照着那个位置找过去。”

“你要去东南亚？”

“先查清楚再说。我还不至于为了查个案亲自飞过去。”

挂了电话，苏砚推门进屋。陆时衍已经出门了，餐桌上留了张纸条：“粥在锅里，别光喝醋。”

苏砚把醋放好，舀了碗粥，坐在餐桌前一边喝一边打开笔记本电脑。她给孟晓渔发了条消息：“昨天那版辟谣视频发出去之后，评论区怎么样？”

孟晓渔秒回：“爆了。正主亲自下场辟谣，评论区全是‘苏总威武’‘造谣的出来挨打’。但有个事我得跟你说——转发量最大的那三个营销号虽然删帖道歉了，但有一个号的评论区里，有人在带节奏。说你是‘被逼急了才出来否认’，还贴了一张截图，是你三年前在一次采访里说过的话：‘任何公司都不敢保证绝对没有数据安全隐患。’”

苏砚眯了眯眼：“截图发我看看。”

孟晓渔发来截图。苏砚一看，那确实是三年前她接受一家科技媒体采访时的原话，但原话后面还有半句被截掉了——“所以我们才要不停更新安全防护手段，把隐患消灭在发生之前。”截图只保留了前半句，断章取义，把“预防隐患”的正面表态变成了“承认隐患存在”的负面素材。

“这个节奏带得挺专业。”苏砚给孟晓渔回了一条，“帮我查这个评论账号的注册信息。另外，别用你的账号查，用我的小号。”

“收到。对了，那个号底下还有人在评论里贴了一段视频——是你爸当年破产案开庭时的庭审录像片段。配文是‘有其父必有其女’。”

苏砚的手停了一下。

她爸破产案的庭审录像。那案子当年是公开审理的，但录像流传不广。能拿到这段视频的人，要么是当年参与过案件的人，要么是刻意去法院档案室翻过的。

“把那个评论账号也查了。”苏砚打完这行字，想了想，又补了一句，“再查查是谁最先把这个庭审录像上传到网上的。时间线要精确到分钟。”

中午，苏砚去了公司。技术部把孙明远经手的硬盘全部封存了，新上任的临时技术总监是个三十出头的女人，叫方敏，原来在安全部门做副手，说话做事都干脆利落。

“苏总，孙明远那批旧数据库的副本已经被清干净了。但我在追踪他拷贝路径的时候发现一件事——他在上传数据之前，先把数据发到了一个私人邮箱里。邮箱后缀是新加坡的。”

“私人邮箱？”

“对。而且这个邮箱的注册手机号，跟孙明远老婆名下的一辆车登记的手机号是同一个。”

苏砚看了她一眼：“你是说孙明远用他老婆的手机号注册邮箱，专门用来存拷贝的数据？”

“聪明是有点聪明，但聪明得有限。”方敏推了推眼镜，“他可能觉得用家人的手机号安全。但我们查车辆登记信息一下就串起来了。”

苏砚给陆时衍发了条消息：“孙明远有个新加坡邮箱，存了拷贝数据。你那边能申请调取邮箱内容吗？”

陆时衍回得很快：“可以。但要走国际合作函。走完程序至少两周。”

“两周太慢。我让技术部试试直接找新加坡那边的服务商调。以公司名义发律师函，理由是‘数据泄露紧急事件’。”

“那你得准备好材料证明那批数据确实是从你公司泄露出去的。否则人家服务商不搭理你。”

“材料我这边出。你帮我拟律师函。”

下午三点，苏砚正在办公室写材料，前台打电话进来说有位姓薛的女士找她。

薛紫英来了。

苏砚下楼的时候，薛紫英站在大堂等，穿一件米色风衣，手里拎着个帆布包，头发比上次见的时候短了些，脸色还行，看着比在冰岛那会儿胖了一点。

“苏砚。”薛紫英冲她笑了一下，笑得不太自然，像那种知道自己不受欢迎但还是硬着头皮来的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