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河背小说网 > 风暴眼 > 章外第130章 银杏巷里旧事长

章外第130章 银杏巷里旧事长

“后来呢?”陆时衍问。

“后来老赵走了。他儿子在城南买了房,把他接过去了。走之前老赵来这树下坐了一下午,什么话都没说,就坐着。天黑了才走。”老太太叹了口气,“再后来,他儿子又把他送回来了——老赵得了老年痴呆,谁都不认得了,就认得这棵树。儿子没办法,在附近租了间房,每天推他过来坐一会儿。去年冬天走的。走的那天听说还念叨着‘石凳不平,得修修’。”

老太太说到这里,拿蒲扇拍了拍石凳边缘。“哪不平了?平得很。他就是惦记。”

苏砚没有说话。她把小银往怀里紧了紧,低头看着石凳上那些细密的纹路。老太太坐了一会儿,拎着菜篮子起身,临走前回头看了他们一眼。

“你们是这棵树的有缘人。”她说,“我看得出来。树底下坐过的、真把这当回事的人,身上都有一股味道。”

“什么味道?”苏砚问。

老太太想了想,摇了摇头,笑着走了。“说不上来。你们自己知道。”

老太太走远后,巷子里又恢复了安静。午后的阳光从银杏叶间漏下来,在地面落了一片碎金。苏砚抱着小银坐在石凳上,陆时衍站在她身后,一只手搭在椅背上。

“你刚才说。”陆时衍开口,声音压得很低,“是在这棵树下想明白有些事比当女强人重要。”

“嗯。”

“当时你想的是什么?”

苏砚沉默了一会儿。她低头看着怀里的小银,婴儿睡得很安稳,呼吸轻得像一片羽毛落在水面上。她想起那天坐在这张石凳上的自己,二十八岁,刚从一场官司里抽身,累得连愤怒都没有力气了。她坐在这里等一个不知道会不会来的人,等了整整一个下午。最后他来了,拎着两碗凉了一半的酸辣粉。

“我想的是。”苏砚终于开口,“如果我爸当年也有这样一棵树、这样一张凳子可以坐,他是不是就不会走到最后那一步。”

陆时衍放在椅背上的手微微收紧。

“我妈走得早,我爸一个人带着我。”苏砚的声音很平,像是在讲一个别人的故事,“公司出事那几年,他每天只睡三个小时。回到家还要给我检查作业、做饭、洗衣服。他从来不跟我说公司的事,直到出事那天,我放学回家,发现他坐在客厅里,茶几上摊着一堆文件,人就那么坐着,一句话不说。”

她顿了顿。

“他后来跟我说,那天下午他在这棵树下坐了两个小时。坐完之后回去继续干活。他没告诉我他坐在哪里,是我自己找到的。这棵树,这张凳子,是他留给我的最后一个地方。”

陆时衍绕到石凳前面,蹲下来,仰头看着她。苏砚的眼睛没有湿,但眼底有一层很薄很薄的光,像冬天湖面上结的一层冰,底下的东西看不分明,但你知道它一直在。

“我以前每次坐在这里都在想一件事。”苏砚低头看他,“如果我爸当时有一个能说话的人,是不是就不会把什么都咽下去。他给我写了一堆信,一封都没寄。他什么都在心里消化,消化到最后消化不了了。”

“所以你在这树下遇到了我。”

“所以我在这树下遇到了你。”苏砚重复了一遍,嘴角终于弯了弯,“拎着两碗粉,衬衫领带都歪了,像个外卖小哥。”

“那两碗粉我排了四十分钟队。”

“我知道。我看见你袖子上的油渍了。”

“那你还让我坐这?”

“让你坐是因为你看起来比我更需要歇歇。”

陆时衍笑了。他站起来,把苏砚怀里的小银轻轻接过去。婴儿在他臂弯里扭了扭,找到一个舒服的姿势,继续睡。他抱着小银在银杏树下慢慢踱步,嘴里又开始哼那段跑调跑到天边的旋律。

苏砚坐在石凳上看着他。春日下午的风从巷口吹进来,带着樟树和青草的味道,把银杏叶吹得沙沙响。她想起很多年前父亲坐在这张凳子上时是什么样子,想起自己坐在这张凳子上等陆时衍时是什么样子,想起刚才那个老太太说的“树底下坐过的、真把这当回事的人,身上都有一股味道”。

她不知道那是什么味道。但她知道,如果父亲现在能坐在旁边,他会说什么。

他会说:“丫头,凳子给你留着。”

她低头看了看石凳上自己坐出的那块凹陷,又看了看陆时衍怀里的小银。婴儿的睡脸在银杏树斑驳的光影里忽明忽暗,像一颗刚刚发芽的种子。

巷口又有人经过。这回是个年轻的妈妈推着婴儿车,车里的孩子咿咿呀呀地叫着。年轻妈妈在银杏树前停了停,掏出手机拍了一张照,然后推着车走了。快门声很轻,但在安静的巷子里格外清晰。

苏砚没有回头看。她望着陆时衍抱着小银在树下慢慢走远又慢慢走回来的身影,忽然想起一件事。

“陆时衍。”

“嗯?”

“你第一次来这棵树下是什么时候?”

陆时衍抱着小银走回石凳前,想了想。“大二。那天在图书馆看书看得头疼,出来瞎逛,走到这条巷子,看见这棵树,就坐下来歇了会儿。”

“坐在这张凳子上?”

“嗯。当时凳子上还有个人。”

“谁?”

“一个中年男人,穿着旧西装,坐在这头。我坐在那头。他看了我一眼,什么都没说,坐了一会儿就走了。”

苏砚的喉咙紧了一下。

“后来呢?”

“后来我经常来。有时候他在,有时候不在。他不在的时候我就自己坐。他从来没跟我说过话,唯一一次开口是有一天下了雨,我坐在树下没带伞,他把他的伞给我,说了句‘早点回去’。”

苏砚低头看着石凳上那些细密的纹路。她父亲留了一把伞给一个陌生人,那个陌生人后来成了她的丈夫。这棵树见证了一个人在最难的时候依然愿意把仅剩的东西分出去。而她,在很多年后坐在这张凳子上,也遇到了一个愿意把伞分给她的人。

“你以前没跟我说过这件事。”她的声音有一点哑。

“昨天才想起来的。”陆时衍抱着小银坐下来,这次他们之间没有隔着一个人的距离。他的肩膀挨着她的肩膀。“收拾爸的遗物时翻到一本旧日记。他写过一笔,说某年某月某日在电子科大银杏巷遇雨,把伞给了一个学生。日记里没写学生的名字,但我认得那天的日期。”

苏砚偏头看他。他抱着小银的姿势已经比三个月前熟练太多了。婴儿在他臂弯里舒展着小手小脚,嘴角挂着一点口水的痕迹,睡得安安稳稳。

“你爸和我爸。”苏砚轻声说,“在这棵树下。”

“他们可能坐过同一张石凳,见过同一片银杏叶落下来。”

“他们不会想到后来会发生什么。”

“嗯。”陆时衍低头看着小银,“所以我们得替他们看着。”

风又起了。银杏叶在头顶翻涌,发出细密的沙沙声。苏砚把头靠在陆时衍肩上,伸手摸了摸小银温热的脸颊。婴儿的皮肤滑得像刚剥壳的鸡蛋,透着健康的粉色。

“小银。”她轻轻地叫了一声。

婴儿没醒,小嘴动了动,像是在做什么吃的梦。

“以后妈妈每年带你来一次。”苏砚说,“春天来一次,秋天来一次。春天看叶子长出来,秋天看叶子落下去。等你长大了,你自己来。”

陆时衍握住她的手。他的掌心温热干燥,和多年前那个下午把伞递给一个陌生中年人时一样的温度。苏砚闭上眼,听见银杏叶在头顶沙沙响,听见陆时衍的呼吸轻而平稳,听见小银在梦里发出一声细微的咂嘴声。

她在心里对父亲说了一句话。

爸,凳子上有人了。我坐这头,他坐那头。中间那个位置,给小银留着。

风穿巷而过,吹动满树新叶,阳光从叶缝间漏下来,落在石凳上,落在三个人身上。巷口有人路过,有人驻足,有人离开。日子就这么一天一天过下去。树还在长高,石凳还在变旧,凳子上的人换了又换,但总有人记得回来坐一坐。

银杏叶年年绿,年年黄。就像某种不需要说出口的约定,在这条越来越窄、越来越旧、越来越安静的巷子里,一代一代往下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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