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银满三个月那天,苏砚第一次把她带出了家门。
目的地不是早教中心,不是月子会所,而是电子科大老校区那棵银杏树。刘姐说婴儿满三个月“过了百日关”,可以见见外面的世界了。苏砚听罢,上午处理完公司最后一份季度报告,中午就把小银裹进一条薄棉毯里,塞进陆时衍的副驾驶。
“你确定?”陆时衍发动车子时扭头看了一眼后座。苏砚坐在小银旁边,一只手护着婴儿提篮的把手,表情严肃得像去参加谈判。
“确定什么?”
“确定这是她该去的地方。才三个月。”
苏砚看了他一眼。“我就是在这棵树下想明白的,有些事比当女强人重要。”她低头看了看提篮里熟睡的小银,声音轻了几分,“让她早点认识认识那棵树。万一以后我忘了怎么当妈,那棵树能提醒我。”
陆时衍没有接话。车子驶出小区,拐上通往电子科大的老路。四月的风从车窗外灌进来,带着樟树新叶的涩香。苏砚靠在座椅上闭着眼,嘴角有一丝说不清的弧度。
银杏巷比苏砚记忆中窄了一些。
巷口的王记小面馆换了招牌,变成了奶茶店。隔壁的旧书店还在,只是门前的木板桌撤了,换成了一排塑料多肉盆栽。巷子中段的裁缝铺关了门,卷帘门上贴着“旺铺招租”。只有那棵银杏树没变,依然立在巷子最深处那块三角空地上,树干粗壮,枝叶繁茂得不像话。
苏砚推着婴儿车慢慢往里走。婴儿车是陆时衍挑的,号称“全地形越野款”,结果在巷子里青石板上磕得哐当响,小银在车里颠了两下,哼唧了一声又睡了。
“全地形越野。”苏砚吐槽。
“适应各种路况。”陆时衍跟在旁边,一手扶着车把,目光扫过巷子两侧的墙面。墙上的拆迁告示已经发黄卷边,去年的公告贴了快十个月,还钉在那里,像一道悬而未决的伤疤。
银杏树下有一张石凳。石凳表面被无数人的裤子和岁月磨得光滑发亮,中间微微凹陷。苏砚走到石凳前站定,没有急着坐下,而是弯腰把婴儿车里的小银抱起来,轻轻搂在怀里。
“这就是那棵树。”她对小银说。小银睁着眼,看着头顶那片浓绿的树冠,阳光从叶缝间洒下来,在她脸上落了一团碎金。她的瞳孔追着光斑移动,小嘴微张,像是在说“这么多光”。
苏砚抱着她坐到石凳上。陆时衍在旁边站了一会儿,又绕到树后去看了看那块后来立的小石碑。碑还在,上面刻着“等风来,等叶落,等你”八个字,字迹被风霜磨得有些模糊,但一笔一画都还在。碑前的石台上摆着几束干枯的花,已经辨不出颜色和形状,不知是谁放的。
“有人来看过。”陆时衍回到苏砚身边。
“嗯。”苏砚低头看着怀里的小银,声音很轻,“这棵树比我们俩的故事老得多。它见过这条巷子最热闹的时候,也见过它冷清下来的样子。我爸带我来过,你爸带你来过。以后小银也会带她的孩子来。”
陆时衍在石凳另一头坐下来。两个成年人各占一半石凳,中间隔着一人宽的距离。小银躺在苏砚臂弯里,一只脚无意识地蹬着陆时衍的胳膊,脚尖有一下没一下地蹭着他的袖子。
“你还记得我们第一次在这里碰面吗?”苏砚问。
“记得。你坐在这头,我坐在那头,中间隔着能坐下两个人的空位。”
“然后你把我忘了。”
“没忘。只是花了点时间才想起来。”
苏砚瞥了他一眼,嘴角那丝弧度终于变成了一个笑。“陆律师,你当年在法庭上质证的时候,记忆力可没这么差。”
“法庭上用脑子。”陆时衍看着女儿那只蹬来蹬去的小脚,“这儿用心。”
苏砚没接话。她想起三年前的某个傍晚,也是在这棵树下,她一个人坐在石凳上,盯着巷口的人流发呆。那时她的公司刚拿到关键专利,但父亲的案子还在申诉期,她每天工作十八个小时,连吃饭都在想算法。那天她坐了很久,最后是陆时衍打来电话,问她是不是还在加班。她说没有。他说那我猜你在银杏树下。她问他怎么知道的。他说因为我在你后面站了十分钟,你都没回头。
苏砚猛地回头,看见他拎着两碗打包的酸辣粉站在巷口,衬衫袖子卷到手肘,领带歪着,像刚从庭审现场赶来的样子。
“你那天的粉凉了一半。”苏砚说。
“还是比你自己做的好吃。”
“陆时衍。”
“嗯?”
“那碗粉我后来重新做了一次。给你端过去的时候你不在律所。”
陆时衍想起来了。那天他开庭到深夜,回到律所时前台的灯还亮着,桌上放着一个保温袋,里面是一碗酸辣粉和一张纸条。纸条上写的是:“庭外和解,不予追究。有效期:吃完为止。”他当时坐在空无一人的办公室里把整碗粉吃完了,碗底压着一张新的纸条:“吃完了。和解成立。”
他后来把那张纸条收进了抽屉里。再后来,抽屉变成了文件柜,文件柜变成了整间律所。那张纸条还在,夹在他办公桌最下面那层文件夹的夹层里,和方如海当年写给他的辞职信放在一起。
“我记得。”陆时衍说,“那碗粉里醋放多了。”
“你吃完了。”
“因为你写了‘不予追究’。”
苏砚低下头,下巴抵着小银的额头。婴儿的头发又细又软,蹭在皮肤上像蒲公英的绒毛。她闭了闭眼,把一些涌到嘴边的、矫情得不像她会说的话咽了回去。她从来不是一个擅长表露感情的人。白手起家的那些年教会她的是不要示弱,不要依赖,不要对任何人抱有期待。但陆时衍用了三年时间,一点一点把这些准则拆掉了。拆得很慢,像拆一栋承重墙太多的老房子,每拆一步都得先搭好新的支架。
“我有时候会想。”苏砚睁开眼,看着头顶的银杏叶,“如果那天在停车场上你没有回头,后来这些事是不是都不会发生。”
“那你现在会在哪里?”
“可能在办公室加班。”苏砚想了想,“或者在这棵树下一个人吃酸辣粉。”
“那还是回头好。”陆时衍伸出手,把小银那只蹬在他胳膊上的小脚轻轻握住。婴儿的脚趾本能地蜷了蜷,像一朵收拢的花。“你一个人吃酸辣粉,太浪费了。”
“浪费什么?”
“浪费一碗粉的热气。没人看,凉得快。”
苏砚“噗”地笑出来。笑声不大,但在安静的巷子里传得很远。树梢上几只麻雀扑棱棱飞起来,在头顶绕了一圈又落回去。
小银被笑声惊到,睁开眼,迷茫地看了看苏砚,又看了看陆时衍,嘴一瘪,发出一个介于哭和哼之间的小声音。苏砚赶紧轻轻晃了晃她,嘴里哼了一段不成调的音节。小银安静下来,又闭上了眼。
“你哼的是什么?”陆时衍问。
“不知道。胡乱哼的。”
“像我哼的那段跑调版。”
“比你强点。至少没跑调。”
“跑了。从c调跑到g调,中间还漏了两个小节。”
苏砚瞪他。陆时衍面不改色。小银在两人中间打了个哈欠,彻底睡实了。
巷口传来脚步声。苏砚抬头,看见一个老太太拎着菜篮子走过来。头发花白,穿着一件深蓝色的棉布褂子,走路慢悠悠的,经过银杏树时停了脚步。
“你们在这树下坐了好一会儿了。”老太太看着他们,目光从苏砚脸上移到陆时衍脸上,又落在小银身上,眯着眼笑了笑,“这树是你们种的?”
“不是。”苏砚说,“是它本来就在这儿。”
“那你们是来还愿的?”老太太把菜篮子放在地上,一副要聊天的架势,“这树灵得很。前年巷子要拆,好多人来树下拍照。去年有个小伙子在这树底下跟他对象求婚,成了。今年开春又有个姑娘来哭,说是男朋友跟她分手了。哭完走了没半个月,那男的又回来找她,现在两个人一起开了个面馆,就在巷口第二家。”
苏砚和陆时衍对视了一眼。
“您就住这附近?”陆时衍问。
“住了四十年。”老太太指了指巷尾那栋六层红砖楼,“八号楼,三单元。以前这条巷子热闹,裁缝铺的李师傅、修鞋的老赵、还有那家旧书店的小刘,都还在。后来一个一个搬走了。我儿子让我去他那边住,我不去。这棵树还在,我就舍不得走。”
苏砚抱着小银站起来,把石凳让出一半。老太太也不客气,坐下来,从菜篮子里摸出一把蒲扇慢慢扇着。
“这树底下的石凳是老赵打的。”老太太用蒲扇指了指石凳,“那时候修鞋的老赵还在,他儿子在建筑队干活,弄了几块边角料回来,老赵自己凿的。凿了三天,凿完了往这一搁,说‘给等车的人歇脚’。”
苏砚低头看了看石凳。她在这张凳子上坐过很多次,从来没想过它的来历。此刻看着凳面那些被岁月磨圆的棱角,忽然觉得手心底下多了些分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