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时衍看着她的眼睛,一字一句道:“你每次认真吃饭的时候,都会走神。你自己可能没发现,但我看了你很久。你会突然停下来,像在听什么声音。苏砚,你父亲的事,还没有结束。不是法律上的结束,是你这里——”他抬起另一只手,指尖极轻地点了一下她胸口偏左的位置,“还没放下来。”
苏砚的喉头动了动。她想反驳,可话到了嘴边又咽了回去。因为他说得没错。那些旧账,那些被水淹过的少年时光,那些在破产清算现场被陌生人的手翻检过的每一件东西,都像这碗面里的焦黑葱花,看着不起眼,嚼在嘴里,却苦得人心慌。
“我没事。”苏砚说。
“我知道你没事。”陆时衍笑了一下,笑得有些无奈,“你苏砚是什么人?千亿帝国你都能撑起来,这点陈年旧伤还能让你倒下去不成?可人活着,不是光靠‘没事’两个字就能撑一辈子的。你总得给那些事一个出口。”
“出口在哪儿?”
“在你这儿。”陆时衍把那个牛皮纸袋推得更近了一些,“也在你这儿。”他指了指那碗已经有些坨了的面。
苏砚低头看了看碗。面汤已经凉了,表面结了一层薄薄的油膜。她用筷子挑了挑,忽然发现碗底好像有什么东西,硬邦邦的。
她拨开面条,看见碗底躺着一张叠得方方正正的纸条。
苏砚抬头看向陆时衍。陆时衍没说话,只是用眼神示意她打开。
苏砚把纸条夹出来,展开。上面是陆时衍的字,清隽挺拔,像他的人一样:
“庭外和解,不予追究。但锅你得洗。”
苏砚盯着那张纸条,看了足足五秒钟。然后她笑了,笑得极轻,却极真,嘴角的弧度不大,可眼里的冰裂开了一道缝,有光从里头漏出来。
“陆时衍,你是不是有病。”她笑着骂了一句。
“我是有病。”陆时衍站起身,开始收碗,“病例上写着呢:顽固性操心苏砚综合症。目前唯一治疗方案是——每顿饭好好吃,每件事慢慢来,每天晚上十二点前睡觉,还有,碗归我洗。”
苏砚站起来,从背后环住他的腰,把脸贴在他后背上。陆时衍的动作停了一下,手里的碗差点滑脱。
“怎么了?”他问。
“别说话。”苏砚的声音闷闷的,“就一会儿。”
厨房里的灯还亮着,油烟机的格栅上滴下一小滴油,落在灶台上,发出“嗞”的一声轻响。窗外,老校区的银杏树在夜风里轻轻摇晃,叶子还没有黄透,像一群穿着青黄衣裳的旧友,在月光下窃窃私语。
过了好一会儿,苏砚才松开手,转身走到窗边。她推开窗户,夜风灌进来,带着植物和旧砖墙的味道。她深吸了一口气,忽然觉得胸口那块压了二十年的石头,似乎轻了那么一点。不多,一点而已。可就是这一点,让她觉得,这碗面是真的吃进去了。
“陆时衍。”她望着窗外,忽然开口,“你以后别做饭了。”
“为什么?我觉得今晚这碗面还行啊,除了葱花有点糊……”
“不是这个原因。”苏砚转过身,看着他,眼神明亮得像黑夜里忽然亮起来的一颗星,“是因为,我舍不得你站在那么热的灶台前。”
陆时衍愣住了。
然后他也笑了,笑得眼睛弯起来,像一只终于逮到猎物的狐狸。
“那以后你做什么,我吃什么。”
“好。”
“但酸辣粉除外。”
苏砚抄起沙发上的靠垫砸了过去。陆时衍接住,转身逃进厨房,一边笑一边把碗放进水槽里。水声哗哗地响起来,混合着夜风、银杏叶和这座城市渐渐沉下去的喧嚣。
这一晚,苏砚没有像往常那样在书房里待到凌晨。她洗了澡,换了睡衣,坐在床头看了会儿平板上的财报,然后关掉,躺下来。陆时衍从背后靠过来,手臂很自然地搭在她腰上。苏砚没有躲,反而往他怀里靠了靠。
“那个纸条……”她忽然说。
“嗯?”
“有效期多久?”
陆时衍把脸埋进她的头发里,低低地笑了:“你不是连千亿估值都敢赌的人吗?这个你赌一下。”
“我赌。”苏砚说。
“赌多久?”
“一辈子。”
窗外的风更大了些,银杏叶沙沙地响,像在应和着什么。而床头的小夜灯,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天花板上,静静地挨在一起。
有些话说出来,轻飘飘的,像油烟;可落进日子里,就成了那碗面里的纸条,平平无奇,却要吃到碗底才能看见。看见了,就一辈子都忘不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