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站在书房里，负手看着墙上的地形图。

李崇从外头轻手轻脚走进来，低声道：“老爷，伊冰天不亮就出城了，没被人看见。后门小厮说，他前后只在角门停了一刻，喝了两口热水，没多问一句。”

耿水森“嗯”了一声，仍盯着地图：“白老旺那边等粮等得急。你马上动身，拿银子去把粮草办妥。我给你三百万两白银，你分几处到附近州县购买。

不要只在一个地方买，粗粮、干饼、盐巴、灯油、伤药都要。买齐之后，直接去黑虎山，让李亮带镖兵押送。

告诉他，不能走官道，只能从小路绕进天涯山，务必明天夜里前送到西坡后山。官军眼线密，白天不准动，只能夜里走。”

李崇躬身应道：“老爷放心。小人这便去安排。附近几个粮行、药铺都有熟人，粗粮和干饼一天之内可以凑出不少。银两一到，先付一半，余下的等装车后再结。”

耿水森转过身，目光像刀子一样落在他脸上：“银子不能短。白老旺现在是一头饿疯了的狼，你送去的粮食若不够数，或者半路让人截了，他的人会先反。

你吃了多少我不管，但事情必须办成。”

李崇听到这话，心里一哆嗦，面上却半点不显：“小的明白。此次关系重大，不敢在粮草上误事。”

耿水森挥了挥手：“去罢。”

李崇退出书房，立刻去前院帐房支银子。他办事向来利落，天刚大亮，便带着几个心腹和几辆蒙着黑布的车马出了城。三百万两白银听着吓人，可耿水森手里银票、现银都有。

李崇把银子分在几辆车的暗格里，外头只放些布匹、盐包做掩护。出城后，他不急着去买粮，先在一家熟识的茶铺后门停了一停，独自进去坐了一炷香。出来时，脸上多了一层笑。

随后，李崇派人分三路。一路往东水镇买粗粮，一路往北桥铺买干饼、盐巴和灯油，一路往西口集买伤药。他自己居中调度，每到一处都亲自对账。

各粮行掌柜见他大批要货，价钱都不敢报太低。李崇却总在最后把报给耿水森的数目再往上加。买糙米时，一石实价二两，他报三两五；买干饼时，一百斤实价四两，他报七两。

药铺的伤药更是把价钱翻了一倍。随行的账房先生不敢语，只在册子上按李崇说的写。

到了傍晚，粗粮和干饼已经装了三十多辆大车，盐巴、灯油和伤药也都用油布盖好。李崇看着长长的车队，心里算了一笔账。

实际花出去不过一百万两出头，剩下近二百万两银票已经被他分别藏在几处暗格和自己的贴身衣袋里。

他知道耿水森不会细查购粮数目，眼下最要紧的是把这些东西送到黑虎山，让李亮带人连夜送进山。只要粮草进了山寨，事情就算成了。

至于白老旺以后还粮，那是耿水森跟山贼的事，跟自己无关。

天擦黑时，李崇押着粮车进了黑虎山。黑虎山不高，山势却极陡，山坳里藏着一片旧营寨。

耿水森这些年暗中养的镖兵约莫有五百多人，平日扮作护院、脚夫、赶车的，一旦有事就聚到这里听用。李崇的车队刚到山脚，林中便闪出几个持刀汉子。

为首一人黑红脸膛，身量粗壮，正是李亮。

李亮大步迎上来，冲着李崇拱手：“李管家，你怎么亲自跑这一趟？这阵仗不小，老爷有大事要办？”

李崇从马上跳下来，把马鞭往腰间一挂：“少说闲话。先把车赶到寨里，让弟兄们看住。我有老爷的令要交给你。”

李亮一听有令，立即正色，回头一挥手：“把路让开，让李管家进去。前后都给我把紧，谁漏了风声，别怪我不客气。”

车队缓缓进了山坳。李亮让人把粮车稳稳停在寨中空地上，又派几十个镖兵分守两头。等一切安置好，他才引着李崇进了旁边一间石屋。屋里点着几盏油灯，墙上挂着一口鬼头刀。

李亮给李崇倒了碗热水，压着声音问：“李管家，说吧。老爷让咱们办什么？是不是要接哪批盐货？”

李崇接过碗，一口喝了半碗，才把碗往桌上一搁：“这回不是盐。是粮草。老爷有令，让你带镖队把外头那些粮草连夜押送到天涯山，交给白老旺的人。”

李亮先是一愣，随后皱起眉：“白老旺？就是被官军围在山里的那个天涯山大王？咱们跟山贼素来没有明面往来，怎么突然送粮？再说天涯山现在被官军围得铁桶一样，我这几百号人护着几十辆大车，走哪条路进去？官军可不是瞎子，夜里也设有暗哨，弄不好粮没送到，全队都得搭进去。”

李崇看着他，不紧不慢地说：“你当老爷没想到？这一回不是帮白老旺，是为咱们自己。官军已经打下天涯村，白老旺被围在山里。

他若死了，山寨一倒，官府顺藤摸瓜，必然会查到老爷的盐船和码头。所以这粮草必须送，白老旺也不能现在死。至于走哪条路，我自有计较。”

他站起身，走到门口四下看了一眼，才回身从怀里取出一张叠得四方的纸。纸有些旧，边角被汗渍浸得发软。

李崇把纸在桌上摊平，一盏油灯照过去，只见上面用墨笔画着曲曲折折的线路，还标着几个地名。

李崇指着地图说：“你看好。这是从黑虎山后山出去，往西翻过铁锣沟，再穿过鹰嘴岩下那片竹林，绕过官军南面哨卡，直接插进天涯山西北面的一条小路。

官军的人多，但都压在村口和南坡几个口子上。这条路原先只有天涯村的老猎户和采药人才知道，外面人根本不认识。

老爷费了力气，从原来天涯村一个逃出来的村民嘴里问出来，又让他画成图。你按着图走，再多加小心，天亮前就能到西坡后山。”

李亮低头看那地图，眼睛越瞪越大。他粗壮的手指在图上比了比，忽然一拍桌面，兴奋道：“还有这种路？若真能绕开官军正面的哨卡，那就不是押粮，是白给咱们一条暗线。

以后这路还能运盐、运货，不怕官兵拦了。”

李崇“嘘”了一声，压低声音：“你小声点。这条路线现在只有你我和几个极靠得住的人知道。若不是官军把大路都封了，老爷不会把这张图拿出来。

你今日就把图背熟，出发前把图收好。半路若出了事，先把图毁掉，不能落到官军手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