伊冰没躲,只把头微微低下,做出一副恭顺至极的样子。耿水森也知道,这句话未必能落到白老旺心里。
可眼下他需要稳住局面。先把白老旺吊住,让他继续和官军拼命,至于是不是真能听自己,十天之后再见分晓。只要耿府兵马到了天涯村外,刀在自己手里,还怕白老旺不低头吗?
“你最好别在中间耍花样。”
耿水森冷冷说,“我不但能给他粮草,也能让他在山里连一口水都找不到。等白老旺被官军解决出来之后,我要看到天涯山的人听我的。
如果你敢回来骗我,我会让你知道背主到底是个什么下场。”
伊冰连忙伏低身子:“小人不敢。小人若食,便叫小人死在天涯村前,尸首被野狗拖了去。”
耿水森摆了摆手:“起来吧。你先下去歇半个时辰,让李崇给你找身衣裳,天不亮再走。粮草的事,我让李崇安排,老鸦渡那边自会有人接应。”
伊冰又磕了一个头,才慢慢爬起来。他弯着腰,跟着李崇从后廊退了出去。走出前堂那一刻,夜风迎面吹来,他这才发觉里衫已经被冷汗浸透,贴在后背上又凉又黏。
李崇领着他往西角小厅走。两人都没说话,只有脚步落在青砖上,轻一下响一下。到了小厅门口,李崇转头看他:“你今晚命真大。老爷没打断你的腿,还答应了粮草。
你回去最好劝白老旺识相,别把最后一条路也走绝。”
伊冰低声道:“李管家费心。我知道轻重。只要粮草一到,山里的弟兄就还能撑着。十日之后,大家才有力气去拼命。”
李崇没有再多说,推开门让他进去,又命人送来一壶热水和几件干净旧衣。伊冰在屋里坐下,两条腿一软,差点从凳上滑下来。他抱住膝盖坐了一会儿,脑子里还在嗡嗡响。
白老旺那张黑脸、耿水森那双冷眼,像走马灯一样在眼前转。
他慢慢把湿透的外衫脱下来,用热水胡乱擦了擦脸和脖子。水气里还带着一丝血腥味,不知道是从南坡翻山时沾上的,还是昨夜从天涯村外飘过来的。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手指还有些抖。不是因为害怕,而是因为一夜没有合眼,又从山林官道间狂奔了这一路,身子早就快要散架。
等缓过神,伊冰才把那套旧衣抖开换上。衣服有些短,袖口露出小半截手腕。他不在意,只把裤腿扎紧,又拿起桌上的冷茶喝了一口。
李崇安排的事情自有耿府的人去做,他只要在天亮前离开,别让外人看到自己进出耿府便好。
伊冰把后脑勺靠在墙上,闭了闭眼。耿水森的条件又浮上心头。他知道白老旺的性子,这样的条件若真让白老旺听见,轻则摔碗骂人,重则一刀砍过来。
可伊冰已经在心里想好了,回山之后,先只说粮草和十日之约,把耿水森那句“事后都听他的”暂时按下不提。
若白老旺问起,就含糊说耿水森想要几处南边山路,等救出少寨主再慢慢分。白老旺眼下最急的是儿子和军心,不会细究。
等十天之后,两边合力打退了官军,白老旺只要缩回北坡,耿水森总不敢追进山里。到那时候再反悔,耿水森也无可奈何。
伊冰睁开眼,嘴角抽了一下,像是在笑,又像是在发狠。他低低自语:“耿水森,你想趁火打劫收我的命,还早了点。先让你把粮草吐出来再说。
等白老旺翻过身,我看你还怎么叫他听你的。”
他这样想着,心里反而踏实了一些。窗外天色仍旧浓黑,更鼓从远处传来,闷闷地响了两下。伊冰没敢再睡,只坐在床边慢慢搓着发麻的膝盖。
他知道,再过不到半个时辰,自己就要从天亮前的耿府后门出去,顺着来路往山里赶。那时白老旺可能还坐在聚义厅外等着消息,也可能正为昨夜的败仗暴跳如雷。
无论哪一种,伊冰都得把粮草已经说成的信带回去。至于耿水森的这个条件,他绝不会先把自己逼到进退两难的地步。
他起身走到门边,把耳朵贴在门板上听了听。外面只有风吹槐树的沙沙声。他重新坐回床边,开始一遍遍回想明日回山后的说辞。能说真话的地方,才说真话。
不能说的,就烂在肚子里。白老旺不是傻子,但只要白小旺还在官军手里,白老旺就不会在十天之内跟耿水森撕破脸。
十天,足够他把粮草运进山,也足够他寻找一个能让双方都暂时消停的法子。至于十天之后那场仗打完,白老旺还能不能活下来,耿水森又会变成什么模样,就只能看命了。
伊冰握了握拳,把心里的那些盘算压下去。他知道,自己现在最需要的是天亮,是出城,是把那批粮草安安稳稳带回天涯山。
等粮草一到,山寨里的一千多张嘴暂时堵上,白老旺才有力气继续和官军斗。只要白老旺手里的刀还能挥,耿水森就永远别想真正叫他听话。
到那时,今日答应的条件便是一句空话,耿水森就是气得吐血,也拿他没办法。
天还没亮,伊冰便从耿府后角门闪了出来。外头雾很重,巷子里的石板路又潮又滑,风从巷口卷过来,带着一股阴冷的水腥气。
他缩了缩脖子,把李崇给的那件旧衣裹紧了些,借着墙根暗影往城外走。城里更鼓已经敲过四更,沿街铺子都关着门板,只有远处巡夜的更夫提着灯笼,影子在雾里忽长忽短。
伊冰不敢往正街走,只捡偏僻小巷绕。他知道,耿府的人答应得再痛快,自己也不能在天亮后还留在省城。
官军的眼线无孔不入,若让人看见他从耿府出来,不出一日,消息就会传到天涯村那边去。
出了城西门,天边才泛起一层极淡的青灰。官道上还没有行人,伊冰抹了把脸上的露水,转身钻进路旁一片杂木林。他走得急,脚底下踩着枯枝,咔嚓咔嚓响。
晨鸟还没叫,林子里只有他一个人的喘息。等翻过第一道土岗,他回头望了一眼省城。城墙像一条黑乎乎的带子横在雾中,连城楼上的旗都看不分明。伊冰没敢多停,继续往南走。
他知道白老旺在山寨里等消息等得发疯,自己若回去晚了,那位大王发起火来,说不定会先砍几个人泄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