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二月寒风卷过平谷城外的旷野,冻土在千军万马的践踏下发出闷响。
像一面被反复捶打的鼓皮,震颤从地面传到膝盖,又从膝盖传到握刀的手腕。
刘勋率三万兵马冲出城门,队列在夜色中拉开,黑压压一片。
如同冬夜冻裂的河面上漫开的冰层,覆盖了官道两侧的枯草和冻土。
前锋撞入楚军后营的边缘时,没有遇到想象中的激烈抵抗。
几堆火还在烧,几座帐篷还在冒烟,但人影稀疏,像一片已经搬空了大半的村落,只剩下空荡荡的屋架和几根还在燃烧的柴火。
刘勋策马在中阵,目光扫过那些尚在燃烧的营帐残骸,眉头锁紧了一瞬,但他没有勒马。
箭矢从营帐空隙里射出来,落在前排盾牌上,发出笃笃的闷响,像冰雹打在铁皮屋顶上。
叛军步兵开始前压,被箭矢射中的同袍倒下去又被后面的人踩过,谁也没有停下。
营区内开始出现楚军士兵――不是溃退,而是在后退中保持阵型的残部,盾牌手在前,长枪手在后,弓手在两翼交替射箭,撤一段停一段。
像一道正在被风卷起来的地毯,边角不断翻卷,却没有脱离地面。
刘勋中阵的传令兵不断挥动旗号,催促前锋快速突破,把这道正在退缩的防线彻底撞碎。
所有叛军都涌进了楚营的范围。
前排已经撞上了赵羽的盾阵,后排还在营外涌,队列从营门一直拖到护城河边,拉成一条极长的细线。赵羽的号角响了。
不是撤退的短促连音,是一声长响,拖了足足三息才断。营区两侧的黑暗里同时亮起火把,密密麻麻,烧成两堵移动的火墙,向中间合拢。
楚秀宁的骑兵从左侧冲了出来,三千匹战马同时提速,踏在冻土上的声音像是雪崩的前兆,从远及近,很快覆盖了所有人耳朵里其他声音。
右侧的步兵列阵压上,盾面连成一片反光的铁壁,长枪平举,排成数道向前的线,像一道正在收紧的栅栏,把叛军后队的退路截断。
刘勋的阵型在那一瞬间被切开了。
后队被压住,前队被赵羽的盾阵顶在原地,中间的队列被两翼包抄的兵力挤压,活像一块被三根手指捏住的铁片,正在向内弯曲变形。
他这时才看清楚军的数量――不是两万,是五万。
那些分散在后营和两侧的兵马此刻全部亮出旗帜,密密麻麻,像雨后从土里冒出来的菌类,一瞬间覆盖了整片地面。
“上当了。”
他的声音不高,但身边的几个校尉都听见了:“楚军有五万人,他们不是来接受投降的,是来吃我们的。”
他停了一息,像是在把一句话的重量从胸口挪到喉咙口。
“传令,立刻派人回城,告诉将军快走,楚军已经合围,平谷守不住了。”
他说话时没有看传令兵,目光还落在前方那道正在压缩的盾阵上。
像在看一件已经被打样成型的器物,只差最后一道敲击就能知道它会裂开还是合拢。
事已至此,懊恼已经没用,他现在能做的只能是尽可能的拖住楚。
不让对方杀到城内,确保燕镇北有足够的时间逃跑。
想到这里,刘勋抬头,看向不远处的楚军,眼神闪过一抹狠色。
“弟兄们,随本将杀过去!”
话音落下,他亲自策马挥舞手中利刃,杀向楚军阵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