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是一阵暴雨。

天像是被人捅了个窟窿，雨水倾泻而下，砸在瓦片上发出密集的声响，像是千军万马踏过屋顶。

闪电一道接一道地撕裂天际，雷声滚滚而来，震得窗棂都在微微颤抖。

立政殿里，李治趴在窗边，隔着帘子往外看，每闪一道电就缩一下脖子，但又忍不住要看。

兕子缩在榻角，怀里抱着一只布偶，眼睛闭得紧紧的，嘴里念念有词，也不知道在跟谁祈祷。

妞妞倒是胆子最大，坐在李承乾腿上，伸着小手去够桌上的一盘点心，够不着也不着急，就一下一下地够，像是在做游戏。

李承乾一只手护着她，另一只手在案上写着什么。

毛笔蘸墨，落笔很快，一封接一封的命令从他笔下流出，交给候在一旁的赵德全，再由赵德全快步送到廊下候命的传令官手中。

“京畿各县的河渠，逐一排查，不许遗漏一处。”

“是。”

“上次水患中受损的民舍，着当地官吏逐户查看，有漏雨坍塌者立即安置，费用从东宫支用。”

“是。”

“城外驻军的营帐，若因地势低洼积水，准许移营高地，不必等兵部批复。”

“是。”

赵德全一趟一趟地跑，袍角都被门外溅进来的雨水打湿了，但他一句多余的话都没有。

殿下下的每一道命令都清晰、具体、可执行，没有一句空话，没有一句废话。

李承乾写完最后一封，放下笔，把信纸上的墨迹吹了吹，递给赵德全：“这道发往工部，让他们把上次水毁路段的修复情况报上来。告诉他们，孤不看奏章上的漂亮话，孤要看实地查验的记录。”

赵德全双手接过，应声而去。

李治终于从窗边回过头来，脸上带着几分崇拜的神情：“大哥，你怎么什么都想到了？”

李承乾没抬头，拿起另一份公文翻开：“想到了不做，跟没想到有什么区别？”

李治歪着脑袋想了想，觉得这话很有道理，但又说不出道理在哪里，只好点点头，又趴回窗边看雨去了。

李世民进来的时候，看到的就是这样一幅画面：李承乾坐在案前批阅公文，膝上坐着妞妞，手边放着一碟掰碎的点心；李治趴在窗边，兕子缩在角落里念叨。

满殿的孩子，没有一个大人。他在门口站了片刻，没有出声。

李承乾察觉到有人进来，一抬头，见是李世民，便要起身行礼。

李世民摆了摆手，示意他坐着别动，自已踱步走了进来，在旁边的榻上坐下，开口问道：“你派了多少人出去？”

李承乾一边喂妞妞吃点心，一边答道：“京畿各县都去了人，河渠、民舍、军营，都打了招呼。”

李世民点了点头，没有评价，但目光里有一丝不易察觉的赞许。

李承乾沉默了一会儿，忽然开口道：“我想去看看。”

“你不能去。”李世民的声音不高，但不容反驳，“你是储君，不是巡检使。你派了人去，盯紧了就行，不必亲自涉险。”

李承乾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终还是咽了回去，低头应了一声：“是。”

窗外又是一道闪电划过，紧接着一声炸雷，兕子吓得“哇”地叫了一声，李治也从窗边弹了回来。

妞妞倒是稳得住，只是抬头看了看屋顶，又低头继续够她的点心。

李世民看着这三个小的，又看看李承乾，目光里多了一些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