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天傍晚,第七生产队的小院里又升起炊烟。
苏寒推开门时,七个人正围着灶台忙。
阿潮在添柴,兔子坐在门口择菜,李知舟把碗一个个摆开。雷豹提着水桶进来,见到苏寒,脚步立刻慢了一点。
没人说话。
苏寒看了看桌上的八只碗。
“怎么,半天没见,不认识了?”
“校长说,后面的课换教官带。”雷豹说道。
“本来就该换。”
“你要走?”
苏寒没有用别的话岔开。
“出去办件事。”
阿潮手里的柴停在半空,过了片刻才塞进灶膛。
“就你一个?”
“那边有人接。”
“能带上我们吗?”
这一次,问话的不是阿潮,是李知舟。
苏寒有些意外地看向他。
少年眼镜后面的眼神很认真,手边还放着一本没合上的外语笔记。
“我能帮你处理一些资料。”
“这里也有资料等你处理。”苏寒拉开椅子坐下,“韩教官给你留的作业,先做完。”
李知舟没有再争。
阿九把一只碗推到苏寒面前,低声问:“是因为我们受伤了吗?”
“不是。”
苏寒看了眼她,又看了眼阿生。
“你们现在的任务就是训练。不是我每次出去,都要把你们带上。也不是你们证明自己能开枪以后,就必须跟着去每一个危险的地方。”
阿生慢慢把手从右耳边放下。
“刘教官今天来找我了。”
“说什么?”
“问我想不想学不用耳朵,也能把路看明白。”
“你怎么回答的?”
“想。”
“那就跟他学。”
苏寒接过雷豹盛好的饭,没有立即动筷。
“你们这次带回来的东西,需要慢慢消化。看见的问题,学过但没用好的本事,都要有人带着重新理一遍。”
“基地里的教官,比我更知道有些路该怎么走。”
兔子抬起头。
“我们练好了,你回来还带我们吗?”
“看你们练成什么样。”
阿潮咧了咧嘴,想笑,笑意却没有完全撑起来。
“那你可得回来验收。不然我们练得好不好,谁说了算?”
“你以为韩教官会替你放水?”
“她不会。”
“那还担心什么?”
阿潮被噎住,低头扒了一口饭。
饭桌上总算多了一点声音。
快吃完时,青芽从旁边拿来一件洗净的外套,叠好,放在苏寒的椅背上。
她什么也没问。
阿九把空碗收走,李知舟将桌上散开的资料压齐。雷豹站在院门边,像往常那样,等所有人出来。
苏寒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七人一遍。
“我离开以后,伤没好就别逞强。有事跟教官说,别学会了忍疼,就以为什么都得自己忍着。”
七个人点头。
“还有,别把回家看过的那些人忘了。你们要练成什么样,心里得有个缘由。”
雷豹立正。
其他六个人跟着站直。
没有大声喊口号。七只手同时抬起,在小院的暮色里,向苏寒敬了一个礼。
苏寒回礼,放下手,转身走向山脚。
走出很远,他仍然能感觉到院门口的目光。
这一次,他没有带着那七道脚步声一起走。
伪装专家的工作地点,在外勤保障组一处不起眼的院落里。
苏寒抵达时,韩秋萍已经在屋内。
她旁边站着一个瘦削的中年男人,穿灰色罩衣,手指很干净,眼睛却像尺子一样,把苏寒从头到脚量了一遍。
“叫我老祁。”
男人指了指椅子。
“坐。听说你自己也很会化妆?”
“够一般场合用。”
“这次不是一般场合。”
老祁把桌边的屏幕转过来。
上面依次出现苏寒的公开影像。阅兵式上扛旗的侧脸,采访里的正面,以及他站在人群中转身的一瞬。
清楚的,模糊的,近距离的,远处拍下来的,全有。
苏寒看了片刻,终于明白老祁为什么连他的站姿都要看。
“你要改的不只是镜子里这一张脸。”
老祁关掉屏幕,“我们按不同阶段准备了三套面容和对应身份。不能用同一个人,一路从出境走到目标门口。”
第一套,对应正常出境和旅途。
身份叫柳景明,做工业器材售后服务,外表比苏寒年长几岁,眉眼平淡,说话不紧不慢。行程与证件资料一起交接,苏寒需要记住这个人的日常。
第二套,在欧洲完成转换后使用。
身份叫罗曼,是当地外包服务公司的设备维护人员。接应人员已经围绕这个身份做了准备,之后进入集团园区,要靠这个人。
第三套,没有预先塞进一段太长的社会关系。
只用于后续必要的行动阶段。什么时候启用,要等掌握现场情况后再决定。
“三张脸,不是让你在同一个人面前来回变。”
老祁把三个封好的盒子排开,“每一套都对应不同的阶段。第二套还需要正常出现在工作人员中间时,就不能擅自换成第三套。”
苏寒点头。
老祁开始工作。
灯光下,镜子里那张熟悉的脸一点点退去。额头与眉眼的关系变了,下颌显得松一些,眼周添了疲惫,连嘴角平时不自觉绷紧的样子,也被另一种神情替代。
韩秋萍在旁边不时开口。
她问的都是普通问题,工作,来意,最近住过的地方。
苏寒按柳景明的身份回答,老祁却仍然皱眉。
“脸对了,眼神不对。”
苏寒看向镜子。
“你在等他哪里出错。”韩秋萍说道,“柳景明只是在等什么时候能站起来,去赶自己的车。”
苏寒安静片刻,肩背慢慢松开。
再看镜子时,那种习惯性盯住人的锐利淡了下去。
老祁这才点头。
后面的时间,三套面容分别试过,又根据活动时的效果反复调整。最后,保障组安排了几次不预先告知身份的辨认检查。
没有人叫出苏寒的名字。
但老祁没有因此说万无一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