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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3章 探歌厅姚案添新疑,迎审计大文归队来

领导干部也是普通人,普通人也就有多种情感,有喜怒哀乐,有七情六欲。接触多了就会发现,普通人看到的多数都是领导的严肃认真的一面,但是私下里面对家人朋友,他们也会展露笑容,流露温情。

文静当着我的面,就不再像公众前面的县长那样端着架子了。她会把高跟鞋踢到一边,直接换上一双舒适的拖鞋,然后盘腿坐在沙发上,一边揉着酸胀的脚踝,一边跟我抱怨今天开了三个小时的会。

她也会在深夜加班时,突然抬头问我有没有零食,然后像个小女孩一样拆开一包饼干,咔嚓咔嚓地嚼着,毫不顾忌。

偶尔压力大了,也会就到我的办公室,坐在沙发上上,把脸埋进抱枕里,闷闷地坐上一会。

我看着苗东方关上了门,知道这种玩笑开不得,只得硬着头皮答应下来,约定了一起去找晓阳想方设法看能不能找些补贴。

文静看我答应下来之后,才主动打开了门,脸上露出了一丝难得的笑容又道:“卡车什么时候拍卖?”

“下个月,具体日期等法院公告。”我吐了一口烟,“此外,市局这次行动,市里评价很高,会有一些配套资金下来给全市公安机关,到时候我争取向曹河县倾斜一下了!”

赵文静盯着我看了两秒,然后笑了。

“书记,这才是自己人办的事嘛,您答应的事,我可记在本子上了。”她拍了拍沙发扶手,站起来,“中午了,吃饭。铁汉同志开门,书记请客。”

行,我请。”我也是站起身,很是大气的道:“今天难得铁汉同志跟着来一趟,走,我们去吃东北菜!”

当天下午两点,秦川和马波换了便装,拎着两兜子东西往吴小翠家住的那条巷子里走。

家属院也没人管了,巷子口有个卖西瓜的板车,摊主摇着一把破了边的蒲扇打瞌睡。秦川从他旁边走过去的时候,脚尖碰到了板车的轮子,蒲扇啪地掉在地上,摊主翻了个身,没醒。

巷子深处比外面安静得多,午后的阳光被两侧屋檐挤成一条窄线,落在青砖地面上。

秦川走在前面,马波跟在半步之后,两人商量着又把老板喊醒,买了个西瓜。

吴小翠家在巷子最深处。门头上钉着一块铁皮,上面用红漆写着门牌号,红漆掉了大半,但看得出来是“34”。

秦川和马波都在这胡同口守过马正贵的人,所以对这里并不陌生。

马波先敲了三下门,里面传来一个老太太的声音,嗓子暗哑,像是嗓子眼里有痰堵着,说话要使劲往外挤。

“谁啊?”

“大娘,我们是棉纺厂的。”

两人知道老人是卧床,就直接把门推开了。

秦川让马波把手里拎着的东西放在门边,一大兜子老人小孩都可以喝的奶粉、两瓶蜂蜜、一盒鸡蛋糕和一兜子饼干,倒都是自己掏钱买的,没有走办案经费。

院子不大,坐南朝北两间红砖正房,坐西朝东是一间小厨房,院子里拉着一根晾衣绳,上面搭着几件洗得发白的旧衣裳,正房门口不大的地方还是种了一株柿子树,树不高,但是枝叶茂密,青涩的柿子藏在叶子底下,个头大的已经有小孩拳头那么大了。

树下放着一张竹椅,椅面磨得发亮,上面还放着一把玩具枪。

秦川弯腰捡起那把玩具枪,塑料的,枪管上磕掉了一块漆,扳机那里缠着几圈透明胶带。他拿在手里掂了掂,笑道:“还是我买的!”

两人进了正房,屋子不大,放了一张简易的木床,一张茶几,剩下的空间只得勉强能站两个人。

里屋和外围隔着一道布帘子,帘子半掀着,能看见里面一张老式木床,床上躺着个瘦小的老太太,头发花白,但精神不错。

房子收拾得比预想中干净,吴小翠的婆婆躺在床上,头发梳的整整齐齐,卧床的老人还有力气把头发梳得这么整齐,说明家里人照顾的不错!

床边有一张实木高桌子,桌子上面放着个收音机,收音机的旁边放着一些大大小小的药瓶。

“大娘,我们是棉纺厂工会的,来看看您。”

两人各自搬了凳子坐在床边,马波把东西放在茶几上,老太太侧过头看了看,眼里闪过一丝疑惑,但很快又笑了:“工会的?厂里工会还有嘞?”

秦川把声音放得很温和,老太太见来了客人,还是勉强起来,半躺在床上,背后垫了两个枕头,旧厂服已经洗到发白,有七八年的老褶糙,但扣子扣到最上面一颗,板板正正。

被子上打着两块补丁,补丁的针脚不密,是手工补的,像是小翠的手艺。屋里没什么味道,婆婆虽然卧床,小翠伺候得勤。

“你们是厂里的?”老太太半眯着眼睛打量秦川,眼角的皱纹像鱼鳞一样密密匝匝,“我认识工会的老周,他都退了,你们是新来的?”

“对,老周退休了,我们是新调来的。”秦川蹲在床边,声音放得很轻,“大娘,厂里还在关心咱们职工。我姓秦,是这个季度的走访干部,这是我同事小马。”

老太太看了秦川一眼,又看了看马波,没接这个话茬。她把手臂四处翻找了下,握在手里了一个苍蝇拍,人在紧张的时候会不自觉地找东西。

“厂都倒闭了,你们还在。”

“组织还在嘛,大娘。”秦川把鸡蛋糕拆开,递了一片到她手里。

老太太接过去,没有马上吃。她把鸡蛋糕抬手放在高木桌子上,好东西自然是要留给孙子。

老人的眼睛在秦川脸上停留了两次。秦川去派出所那四年学会了观察人的眼睛,老太太在判断这个人能不能被信任。

秦川试着问道:“大娘,您的儿子福彪同志,很久没回来了?”

“回来过。”老太太说的很直接,声音小了。

马波手里的笔停了一下。也顿了一下,抬眼看向秦川。老太太没看他们,目光落在收音机上,像是自自语:“回来过,回来过!”

“什么时候?”

老太太咳嗽了几声,秦川把床头的水端给她。她接过去,手有点抖,有一些糖水从嘴角流了出来,马波递了个手帕。她喝了两口,不是润嘴皮子,是真渴了,然后说了一个时间。

“腊月吧,去年,对去年腊月回来的,过了年就下南方打工去了,厂里就剩你们干部了,咋办哦,要吃饭!”

腊月?走访记录里写的姚福彪两年没有回来过,所有邻居都说没见过他,而他的亲娘说他在家里过的年。秦川没有追问,他习惯性从兜里掏出一包烟。

“他现在在干什么啊?”

“没干什么,就打工,没挣到钱,也没脸出门,天天在家喝酒,还打小翠和孩子,待了不到初五就走了……他说去南方。”

“去南方什么城市?”

“没说。”

“他带没带东西?”

老太太不说话了。她把手缩回薄被子里,眼睛看着墙上的一个日历,那是去年的日历了,翻到过年那天,日历还是厂里发的,既然厂里不再发日历了,这么个吃饭都成问题的家庭,实在是挤不出来钱买新日历的。

“大娘,福彪是一个人在外面?什么人跟他一起来的?”

老太太闭上眼睛,摆手了:“不知道了,他和我这个当娘的没话说了!”

秦川明白了,至少今天不会有答案了。

外面有脚步声,隔壁的邻居进门了,铁门响了一声,厨房里传来水龙头的声音。秦川站起身,把地上的奶粉和蜂蜜往前推了一寸,轻声说:“大娘,厂里会惦记您的。”

秦川和马波都知道,吴小翠在外面挣钱养家,老人就托付给了几个老街坊照顾。

他走到门口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老太太的眼睛还闭着,但眼皮在抖,像是要睁开,又不敢睁。

出了门,和邻居点了点头。

秦川站在巷子里点了一根烟,抽了两口,烟灰掸在地上。“走访记录和实际对不上,姚福彪过年在家,但所有邻居都说两年没见过?”

“是不是没挣到钱不好出门?”马波把笔记本塞进包里。

“有这个可能,但是人既然在外面打工,吴小翠咋好意思和大文就这么过上了一样……”

马波看了眼手表道:“我已经安排好了,看来只能去会一会那个郝红霞了?”

晚上七点半,天渐渐黑了,红玫瑰歌舞厅的霓虹照亮了半条街,这条街叫和平街,实际上一点不和平。

入夜以后,路灯亮得歪歪扭扭,十二盏路灯坏了三盏,剩下的九盏有五盏的灯罩拆了,灯泡就光秃秃地裸着。

街边的柏油路面被摩托车轮胎磨得发黑,几个穿花衬衫的小伙子跨在摩托车座上,发动机怠速转着,排气管突突地冒烟。

秦川让马波挑的便衣是刚从县里调上来的新人,重案支队成立之后,陆陆续续从九县二区调来了十一二个年轻干警。人年轻,脸生,丢到歌舞厅里看着就像来玩的,没人认识。

九点半的时候,歌舞厅的内部是另外一幅天地。舞池不算小,挤了四五十个男男女女。

灯光昏暗,天花板上的转灯红色的光打到墙上像泼了一杯西瓜汁,粘稠稠的。音乐震耳,放的是郑智化的《水手》,音量大到贝斯震动的时候能从鞋底传到脚踝。舞池里人影晃动,烟味和廉价香水味搅在一起,颇为动感。

秦川和马波穿便装坐在二楼角落的卡座里。卡座的沙发是人造革的,裂了口子,黄色海绵从裂口里挤出来。秦川靠在沙发背上,点了一根烟,用打火机挡着光扫了整个场内两遍:吧台在正前方,楼梯在左侧,卫生间在右手边。

三个看场子的年轻人围着他打量的那张台子转了两圈,没发现什么,又走了。秦川在光明区干了十年,查过无数场子,他的眼睛始终没有对焦在同一个地方超过三秒。

“那个戴金链子的……”马波低声说,下巴微微抬起,指着吧台。一个三十五六岁的男人坐在吧椅上,左手戴着一条手指粗的金链子,右手举着bb机在翻。他不跳舞、不喝酒、不看女人,就坐在那里像一尊石狮子一般。

“看场子的。”秦川说,“等一下按计划闹点动静。”

金链子男人抬头扫了一圈舞池,眼神从左侧扫到右侧,是带着些警惕的眼神,不是看人的眼神。

重案支队的七八个年轻人坐在散台那边,年轻刑警小陈接到了信号,第一个站起来,故意在过道里跟一个看场子的撞了个趔趄。对方啤酒洒了半杯在花衬衫上。

“你他妈没长眼?”

小陈梗着脖子:“撞你怎么了?这地你家开的?”

都是年轻人,小陈故意带着找事的语气,往前顶了一步。花衬衫男人把酒杯往桌上一摔,旁边两个看场子的立刻围了过来。

舞池里跳舞的人停了一半,音乐还在响,但所有人的目光都聚到了散台那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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