弹幕本来还在讨论锦辰那套新游戏的效果,画面里四个人安安静静坐在绝缘房间里,贴片贴在额头上闭着眼睛,看起来确实像是在认真体验什么内测版本,但那些原本就对分组不满的观众显然不会放过这个可以继续抱怨的机会。
:什么意思啊?把我们暮暮丢给严绪和麦伦,自己带人休息,一点不着星核啊!
:就是,上将了不起啊?上将就能滥用职权给自己安排蜜月路线?
:蜜月路线我接了,但前面的你有病吧,这是探险节目,又不是池暮的个人秀,凭什么每次都要围着他转。
:节目组不管管吗,这完全偏离任务主线了。
:说不定是锦辰给他们看什么机密的游戏设计呢,人家本来就是做游戏的。
就在弹幕吵得不可开交的时候,突然又多了不同的声音。
:快去看最新的爆料贴!尘殊在前线星系消失的那几个月,竟然疑似被卖到了灰域!
这个弹幕起初没有引起太大的水花,但紧接着又出现了好几条类似内容的弹幕,都是催着人去看帖子的,越来越多的观众切出了直播画面去翻星网,然后弹幕的走向开始变得不对劲了。
爆料者声称,尘殊是在某次战后受伤被俘,辗转被卖到了灰域――那个位于帝国管辖范围之外的,以毫无规则著称的黑暗地带。
爆料者自称曾在灰域亲眼看见尘殊被当做07号奴隶拍卖,后来灰域因为权力架构分崩离析,尘殊能够逃走,是因为向最信任的灰域域主投诚,泄露了主星帝国的军部机密,甚至签订了效忠契约,从此成为了灰域安插在帝国的卧底。
整个爆料贴附带了不少隐晦的证据,而让这个帖子更加火爆的原因,是在被麦伦的政客父亲克罗夫特不小心点赞之后,随即就被删帖。知情人士称,这是帝国为了掩盖尘殊的罪行而采取的措施。
:被拍卖过的奴隶不应该成为帝国上将!这是帝国的污点!
:好恶心啊,军部的机密要是被泄露出去了怎么办?我们前线战士的性命就不值钱吗?
:尘殊曾经是英雄,这无可否认,但他被绑架后为什么不自杀呢?这样他永远都是英雄了啊!
:我也觉得,被俘虏了就该以死明志,活着回来还要当上将,这不是鼓励大家被俘后苟且偷生吗?
:上将就应该在上将的位置上死掉,而不是苟活着变成别人的奴隶。
:楼上说的是人话吗?你没经历过别人的苦难,有什么资格要求别人去死?
:我不信,尘殊不是那样的人,他这些年带着星舰战队打了多少胜仗你们看不到吗?
:那些胜仗说不定就是用泄露的情报换来的呢?不然为什么他总能预判敌军的动向?
:阴谋论滚出克,没有实锤之前我一个字都不信。
:就是克罗夫特是什么好东西吗?他儿子在节目里天天针对锦辰,老子也不是什么好鸟。
:反正我觉得军部应该重新审查他了,一个有可能泄露机密的人不配继续掌权。
弹幕上的论变得越来越尖锐,那些关于为什么不自杀的讨论越来越多,有人试图替尘殊说话,但很快就被更多愤怒的,充满道德优越感的论压了下去。
临近傍晚的时候,四人组沿着来时的路返回旅馆。
池暮三人已经回来了,坐在靠窗的桌子旁喝酒,旁边的几张桌子上还坐着几个生面孔,穿着和本地游民差不多的旧衣服,但姿态和眼神都不太一样,像是在打量什么。池暮看到尘殊进门,眼神在他身上停留了一瞬,又转向锦辰,几番欲又止。
锦辰才懒得理他,径直穿过这些小酒桌走向前台。
杰弗里趴在柜台上,手里转着一支笔,看到锦辰过来立刻精神了,探出半个身子,压低声音问,“客人有什么吩咐?”
他说着,从台面底下摸出一张纸条,悄悄推到他手边,锦辰垂眼扫了一下,面上不动声色,将纸条收进了口袋里,用只有两个人能听到的音量和他说了几句话,杰弗里的表情随着他的话逐渐变得认真起来,听完后郑重点了点头。
尘殊在靠内侧的一张桌子边坐了下来,云乌和史蒂夫也各自落座,云乌将背包放在脚边,扫了一圈大厅里的人,然后垂下眼,慢吞吞给史蒂夫削水果,史蒂夫大大咧咧地往椅背上一靠,在池暮那桌扫了一下又收了回来,专心等候小研究员的投喂。
尘殊坐下后,即刻感觉到有视线落在自己身上,他顺着那道视线望过去,对上一双浑浊的眼睛,那是一个中年男人,脸上有从眉骨斜贯到下颌的旧伤疤,在昏黄的灯光下显得格外狰狞。
巴罗……
那一瞬间,尘殊的耳边响起了灰域里永远喧嚣的吵闹,鞭笞、惨叫声、还有拍卖台上主持人嘶哑的叫价,那些记忆被这道视线唤醒了,争先恐后地涌出来,在他的颅腔内回荡。
但这里不是灰域,尘殊的脖子上也没有佩戴那个能够遏制他力量的,冰冷的电击项圈。
所以巴罗并不敢轻举妄动,他甚至不太敢和尘殊对视太久,毕竟按照池暮这个雇主的说法,只需要他出现在这里就够了。他率先移开了视线,端起桌上的酒杯喝了一口,像是在掩饰什么。
他没有发现,尘殊看似坐在窗边云淡风轻,甚至连对面的云乌和史蒂夫都没有察觉不对,但应激反应还是不如所愿地出现,像是有钢钉直直钉入天灵盖中,将那些被他强行压制下去的回忆全部搅动起来,翻涌沸腾,眼神在表面的漠然之下隐现出疯狂狠戾的光芒,用全部的意志力压制住扑上去撕碎对方的冲动。
尘殊下意识地想要找锦辰。
他转过头,目光穿过大厅里错落的桌椅和人群,寻找那个熟悉的身影。锦辰站在前台和杰弗里说话,背对着他,但隔着好几桌的距离,隔着那些喝酒聊天的客人,隔着这一段说长不长说短不短的路,却好像隔着千山万水,怎么也够不着。
尘殊的身体变得僵硬紧绷,手指痉挛般地蜷缩,本能地想要撕破自己手臂上的皮肤,用疼痛来换取清醒。
但他想到了锦辰说过的话,又硬生生将那个冲动压了下去,改为紧紧地抓住小臂,像是在给自己加上一道枷锁。
他的舌头也僵直了,像是失去了说话的机能,在心底一遍一遍地喊着锦辰的名字,但声音堵在喉咙里怎么也发不出来。有那么几秒钟,他甚至怀疑自己失去了说话的能力,只剩下心脏撞击着胸腔,撞得发痛,脑袋里像有什么东西炸开了似的轰鸣震荡,疼得像是要裂成两半。
他的强大,他的冷静,都如此需要锦辰,否则,尘殊甚至没有办法从灰域里坚持着逃出来。
小辰……小辰。
尘殊转动着勉强可以转动的眼珠,定定地看着在锦辰的侧影,倘若这个时候有人盯着他的眼睛看,一定能发现那双眼睛里流露出的脆弱。
锦辰似有所感,忽然回过头,穿过许多人的肩膀和谈笑碰杯,回望向了尘殊的方向,然后池暮迎了上来,挡住了锦辰的视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