预算里要求的是p.o42.5普通硅酸盐水泥,但袋子上印的是p.o32.5,强度差了一个等级。
不光型号不对,苏筱捏了捏水泥块,明显感觉质地发酥,掺了太多粉煤灰,这水泥明显不过关。
苏筱拿出手机拍了几张照片,又装了几块样本在塑料袋里,直接回了公司。
接着,苏筱又是找到余潮,把样本往桌上一放:“余经理,我去安居工程现场看了,水泥型号不对,预算上定的是42.5,现场用的是32.5,而且质量明显有问题,我怀疑供应商以次充好。”
余潮看了看塑料袋里的水泥块,又看了看苏筱:“这个事情嘛!不能光凭眼睛看,还是得走正规流程。你把情况整理一下,递个申请上来,我帮你去跟质检部门协调。”
苏筱说:“余经理,这事情急啊!贺组长受了伤,上面肯定要查,咱们不能等。”
余潮笑了笑:“我知道你着急,但流程就是流程,你先把申请写了,我尽快给你批。”
苏筱总觉得余潮这话里有水分,但人家是领导,她也不好硬顶,只能点了点头:“行,我马上去写。”
苏筱转身走了之后,余潮拿起手机看了一眼,屏幕上有一条黄礼林发来的消息,他看了一眼,把手机翻了个面扣在桌上,脸上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
……
当天下午,天科那边的人也过来了。
夏明、黄礼林和赢海集团副总汪明宇一起来到众建集团,要开一个追责会议。
苏筱本来没打算在会议上发,但她坐在会议室角落里,越听越觉得不对味。
黄礼林在会上一个劲儿地推卸责任,“那堵墙属于临时工棚的围挡,本来过几个月就要拆的,没必要上纲上线。再说,施工过程中出现点小问题很正常,关键是大楼主体没问题就行。”
潘建华虽然之前对苏筱的那句“连带责任”很不满,但今天在这件事上倒是态度明确:“黄总,不管那堵墙是临时的还是永久的,砸了人就是砸了人。贺局长现在还在医院,你说这件事怎么收场?”
黄礼林嘿嘿一笑:“潘总,咱们合作这么多年了,有什么话不能好好商量嘛。”
这时候苏筱忍不住了,直接从角落里站了起来,“黄总,我想请教你一个问题。”
“……”
会议室里的人都看向她。
黄礼林眯了眯眼睛,认出了苏筱是之前打电话催钱的那个女主管。
“你说。”黄礼林靠在椅子上。
苏筱说:“安居工程的预算里,水泥标号定的是p.o42.5普通硅酸盐水泥,这是正规工程用水泥。但是我在现场看到的水泥袋子上印的是32.5,而且水泥块明显发酥,强度根本不达标。请问黄总,天科为什么用32.5的水泥?采购单上批的是42.5,这两种水泥的价格差了不少,中间省下来的钱去了哪里?”
“……”黄礼林脸上的笑容僵住了。
会议室里安静了几秒,汪明宇皱起了眉头,夏明则用一种审视的目光看向苏筱。
黄礼林很快反应过来,板着脸说:“苏主管,你这话是什么意思?我们天科干工程这么多年,从来都是按规矩办事,你空口白牙就说水泥有问题,有证据吗?”
苏筱说:“样本我已经取回来了,随时可以送检。我当初学造价的时候,老师教我的第一堂课就是……造价师的职责是保证每一张造价表的干净。我做过的每一张表,都经得起查。也希望黄总经手的每一个项目,都能经得起查。”
这话说得不轻不重,但每个字都戳在点上。
黄礼林脸色变了又变,刚要张嘴反驳,一旁的夏明开口了。
只见夏明看着苏筱,却是不以为然地说道:“苏主管,你说得对,做工程的,最怕的就是表不干净、心不干净。天科在这个项目上到底有没有问题,等质检结果出来就清楚了。如果真有问题,天科该承担的责任,一分都不会少。”
“……”苏筱看了夏明一眼,点了点头,坐回了位子上。
夏明脑子里还在想着苏筱刚才说那句话的样子。
又是看了看脸色不太好的苏筱,嘴角动了动,不知道在想什么。
追责会议开到现在,会议室里的气氛越来越不对了。
所有参与会议的高层都在想方设法把自己摘干净,一个个话里话外都往天科身上推。
众建集团毕竟是安居工程的第一责任主体,舆论那边闹得沸沸扬扬,怎么都躲不过去。
夏明坐在天科这边的位置上,看了一圈在场的人,心里早就有了计较。
他没有急着争辩,而是等几个人都说得差不多了,这才不紧不慢地开了口,“各位,天科在这次事故里有没有责任?有。临时建筑物的管理确实存在疏忽,这一点我们不回避。”
夏明的目光扫过在场每一个人,“但现在光盯着天科一家追责,能解决问题吗?今天倒的是一堵临时围墙,明天要是主体结构出了问题,谁负责?追究责任是一方面,把工程后续的质量抓起来才是根本。与其在这里争谁背的锅大谁背的锅小,不如先把态度摆正了,把事情解决了。”
这话一说出来,在座的几个人都不好再接话了。
夏明的意思很清楚:你们想推责任没问题,但推完了事情还在,谁也跑不掉。
会议中场休息的时候,苏筱从外面订了饭拎回来。
她两只手都提着塑料袋,推会议室的门有点费劲。
夏明看见了,主动走过去帮她接了一把。
“谢谢。”苏筱说。
“不客气。”夏明把袋子放到桌上,顺口问了一句,“苏主管,你之前说造价师要保证每一张造价表的干净,这话是你自己总结的?”
苏筱点了点头:“是我入行的时候自己给自己定的规矩。”
夏明看着她,语气里带着一丝欣赏,但更多的是提醒:“造价师的职责是保证表格干净,这没错。但你知道我读研究生的时候,导师跟我说过一句什么话吗?”
苏筱抬头看他:“什么话?”
夏明说:“导师跟我说,每一张造价表,都不只是一张造价表。它里面包含的是一张关系表,有人情,有利益,有博弈。你能保证数字干净,这已经很不容易了,但光有干净的数字,解决不了所有问题。”
苏筱听完,沉默了几秒,然后礼貌地回了一句:“夏主任,你说的道理我明白。但我还是觉得,实事求是才是根本。表都不干净,其他都是虚的。”
夏明笑了笑,没再说什么。
他看苏筱的眼神里多了一点东西,说不上是欣赏还是觉得她太天真,也许两者都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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