向雄海在警界摸爬滚打了半辈子,哪里还不明白这里头的门道。
这帮人面对自己这个从外省空降过来的公安局长,显然是在市委和省厅某些人的授意下做足了功课,上下串联、攻守同盟,对自己充满了全方位的提防与排斥。
蒋阳派他来兴丰的核心任务,是让他利用公安这把刀子,主动探查兴丰市新旧动能转换当中潜藏的利益相关人,查清那些高污染、高耗能企业顶着省里压力迟迟推不动关停并转的真实原因。
可现实情况却是,他自打踏入兴丰市地界的那一刻起,就仿佛被人连人带椅子装进了一个四面焊死的铁皮集装箱里,眼前全是粉饰太平的假象,耳朵里听不到半句真实的情况。
这天傍晚,送走又一批敷衍塞责的基层汇报表,向雄海独自一人站在局长办公室的百叶窗前,狠狠抽了半包烟。
看着窗外渐渐暗下来的天色,这位在汉东面对枪林弹雨和省厅厅长威逼都未曾皱过一下眉头的铁血刑警,心里头当真是涌起了一股前所未有的无力感。
让他查大案、啃硬骨头,他能查,也绝对会查;让他带着队伍冲锋陷阵、跟穷凶极恶的悍匪硬碰硬,他也从来不含糊。
可面对这种所有人背地里却联手把你捆成粽子的官场软刀子,到处都是无形的墙,这种窝囊的掣肘局面,他以前是真的没有经历过。
掐灭手里的烟头,向雄海回到办公桌后,直接拨通了蒋阳的电话。
电话接通,向雄海没有绕弯子,长叹了一口气,将自己这两周在兴丰市局遭遇的软抵抗、常务副局长安敬业的暗中把持,以及各方面受到严重制约的情况一五一十地汇报了一遍。
最后,有些焦躁地问道:“蒋处,眼下兴丰这边铁板一块,我连市局的门都快摸不着了,接下来咱们到底该怎么做?”
电话那头,蒋阳听完并没有半分意外,反而轻轻笑了一声,语气从容地宽慰道:
“老向,这种事情不用你操心。他们越是把你当瘟神一样防着,就越说明兴丰市这潭水底下藏着见不得光的大鱼。你现在什么都不用急,就按部就班、安安稳稳地继续查清楚各方面的关系网,继续做好你手头能做的日常工作,至于怎么砸开这个铁桶,关键时候我会教你如何破局的。”
听着蒋阳稳如泰山的声音,向雄海心里的烦躁稍稍平复了几分,但语气里还是带着几分无奈:
“唉,说起来真是惭愧,真的很抱歉啊……来兴丰都已经整整两周的时间了,我顶着个副市长兼公安局长的名头,竟然连个像样的突破口都没打开,实在没办法破局。老向我以前没打过这么窝囊的仗。兴丰市的情况,真的是太不容乐观了,整个政法乃至官场系统,简直就像只分两家似的,一家就是他们盘根错节的自己人,另外一家就是我这种外来户,处处受排挤,连调份旧案卷宗都得被下面的人拿程序搪塞半天,工作实在是太被动了。”
“是啊,冰冻三尺非一日之寒,兴丰的情况我都了解。”蒋阳在电话那头温和地说道,“老向,你想想,要不是兴丰市烂到了这个份上,郭书记和我也不可能大费周章,顶着那么大的压力把你从汉东那么远的地方专门调过来。你把心放回肚子里,只管稳住阵脚,后面有我呢。”
“有你这句话,我心里就有底了!”向雄海重重吐出一口浊气,振作起精神说道,“那我就等你的好消息!最近这段时间,我就先不跟市局机关那帮老油条硬顶了,继续干好我分内的工作。我这几天琢磨着,市局机关烂透了,但底下的框框条条总有缝隙,我打算借着督查风纪的名义,好好管理管理下面那些分局的基层派出所。那些熬资历的老油条指望不上,我感觉还是要从基层找那些刚入警没几年、还没被彻底染黑的年轻人入手,才能慢慢撕开一道口子破开局面。”
“非常正确。”蒋阳说:“正面大案他们捂得严实,那你就把重心放在那些不起眼的小事上。你要知道,就兴丰市目前这种官官相护、腐败横行的生态下,上面那些当官的肆无忌惮,底下很多领导的孩子、亲属肯定也是常年嚣张跋扈惯了的。这些人平时在地方上横行霸道,最容易在吃喝玩乐、打架斗殴这种不起眼的治安小事上露马脚。从涉及到一些领导子女的这类治安案件入手,顺藤摸瓜,我们反而更容易找到一剑封喉的突破口。再者,平时巡查的时候,明面上不管,暗地里还是要盯紧那些矿区和老工业基地的治安动向。”
“矿区和老工业基地这块我一直派张天虎在暗中盯着呢,但是说来也怪,这帮人最近非常老实,往日里隔三差五就闹出人命的私挖乱采和争矿械斗,这两周突然就跟按下暂停键一样销声匿迹了,简直就跟提前开会统一打过招呼似的。”向雄海颇为无奈地苦笑道,“这帮人鼻子灵得很,显然是知道我这个从汉东调过来的新局长背着打黑的名头不好惹,全都缩回壳里装起孙子来了。”
“缩回去是正常的,没有千日防贼的道理,他们忍不了太久。”蒋阳淡淡一笑,叮嘱道,“你的目标,除了市里那些挂着省属、市属牌子的老工业大厂之外,还要格外关注平阳县和高山县这两个地方的情况。兴丰市的煤和铁全在这两个县,那里才是真正的风暴眼。”
提到这两个县,向雄海的语气顿时自信了不少,压低声音汇报道:
“这两个县我已经重点关注了,而且经过这两周的暗中摸排,我已经对那边的情况有了足够深入的了解。你也知道,兴丰市局虽然被张百川和安敬业经营得像铁桶一样,但几千号干警里头,也不是完全没有急于投靠我的人。
“这几天趁着我下基层,有几个以前因为坚持原则办案、受过前任局长张百川狠狠打压、被发配到边缘派出所坐冷板凳的好干警,私下里辗转找到了我。正所谓敌人的敌人就是朋友,这几个同志心里头憋着一口恶气,我暗中安排他们帮我搜集各方面的内部信息,他们干得非常尽心尽力。
“通过他们摸上来的底细,再加上赵浩那边传回来的消息,跟你之前预判的分毫不差。这平阳县的公安局长马大壮,还有高山县的公安局长李茂才,两个人全都是兴丰市委书记狄俊杰早年亲自点将安排过去的嫡系铁杆!
“而且最反常的是,按照省厅关于基层公安局长异地交流和轮岗的硬性规定,一般干满五年就必须调整,可这两个人在平阳和高山两个县的公安局长位置上,一干就是整整七八年,省厅和市委愣是连动都没动过他们分毫!这种情况在体制内还是非常蹊跷的,说明这两个人就是狄俊杰扎在矿区看家护院的死士。”
电话那头的蒋阳听完,眼中闪过一抹精光,赞许道:
“哦……好,很好!看来这两周你虽然表面上被架空,但暗地里的工作干得相当扎实,这一下算是摸到他们的命门了。老向,继续保持这个节奏干吧,不用打草惊蛇,把手里的人保护好。省城这边的收网准备也差不多了,我可能再有一周左右就正式带队过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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