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认得那种靛青的光。
那是太虚玄灵的税纹。
是税链上独有的颜色。
他见过一次。
很多年前。
在一座被抽干了的世界边缘。
那一次,他站得很远。
远到只能看见那条链子从天上垂下来。
垂进那座世界的核心里。
然后那座世界就空了。
那道靛青身影缓缓凝实。
最终变成一个身穿靛青长袍、面容模糊不清的人形。
它没有看下方的七域强者。
只是低头看着城门下提灯而立的张远。
沉默了一息。
才开口。
声音不大。
却清晰地传遍了整片荒原。
那声音里带着一种极淡的、像是从万古之前传过来的回响。
像是同一个人在同一时刻说了无数遍同样的话。
每一遍都叠在一起。
叠成一种钝钝的、不带任何起伏的调子。
“太虚玄灵牧税司,沉星域主税使。张远,你烧了沉星域半本账,烧了两位不朽的碑。殿主让我来看一眼。”
它抬起手。
靛青色的税纹从它掌心涌出。
在虚空中凝成一条锁链。
那条锁链极细。
细得像一根头发丝。
可它出现的那一刻,整片沉星域的天穹同时暗了一暗。
锁链的一端握在税使掌中。
另一端指向张远。
指向他掌心的那盏灯。
锁链的表面浮着密密麻麻的纹。
那些纹不是刻上去的。
是借据。
是这片天地亿万万年来,从每一个生灵身上抽走的、一笔一笔记在账上的借据。
“殿主还说了一句话。”
税使的声音从翻动的靛青光里挤出来。
钝钝的。
“若你肯熄灭此灯,交出成道之薪,入太虚玄灵做殿主,三万万年不朽,沉星域的事,一笔勾销。”
荒原上。
所有七域强者的脸色都变了。
铁老按住腰间铸锤的手微微收紧。
指节发白。
他听过这个条件。
他知道,这个条件对万兵之洲任何一个修士来说,都是梦寐以求的终极归宿。
三万万年不朽。
不受税链锁。
不入轮回。
不堕虚空。
挂到太虚玄灵的殿上。
一世殿主。
风光无限。
顾宗主握剑的五指一根一根地松开。
又一根一根地捏紧。
他想起太岳剑宗的开宗祖师。
想起那柄剑上三百年的锈。
他想起那些被税使锁走的神魔。
那些被抽干的世界。
天铸盟的主事老者后退了半步。
又站住了。
他看着城门下那个提灯的身影。
等着他的回答。
张远终于抬起头。
他看着半空中那道靛青身影。
看着那条指向灯焰的税链。
看了很久。
荒原上近万人屏息。
连风声都停了。
然后他开口了。
声音不高。
却清清楚楚地传遍了整片荒原。
传进了每一个正在赶来的、还在半路上的修士耳中。
传进了沉星域地脉深处那些已经被烧了一半的税纹里。
“我在九黎躲过,在祖域躲过,在万兵之洲这三年,也一直在躲。我躲了太多年,躲到一尊比我躲得更久的不朽,死在了我面前。”
他顿了顿。
掌心的灯火往上一窜。
窜起一尺。
灯火照着他的脸。
照得那双眼睛里映着两团安静的、不动的光。
“躲,只是把死往后推。推得再远,那也是死。”
他把灯举高了一寸。
“你回去告诉殿主。他的条件,我不接。他的账,我还要接着烧。烧完沉星域,我去主城。烧完主城,我去他的殿。”
税使沉默了一息。
然后那条靛青锁链猛地绷直。
从半空中刺下。
锁链不大。
可它刺下的那一瞬,整片荒原上的地脉同时往下陷了一寸。
七域强者中修为稍弱者直接被压得跪伏在地。
连抬头都做不到。
那些神魔境的长老中,有人的兵器“咔嚓”一声断在鞘里。
有人的护身罡气碎了一层又一层。
有人闷哼一声。
嘴角溢出一缕血。
那是太虚玄灵的律令之力。
是牧税司用来锁住一个世界、抽干一个世界的至高手段。
这一击,足以锁住一尊神魔巅峰的全力一击。
张远没有退。
他把灯往地上一放。
灯火触地的那一瞬,一道青金色的光环从灯底往外铺开。
铺过整条长街。
铺过荒原。
铺到了七域强者脚下。
光环铺过之处,那股压下来的律令之力被推开了一寸。
然后他一步踏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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