裂骨域深处,守钟的老修士走了三天三夜。
他走得很慢。
四百年没站直过的腿,此刻一步一步踩得极稳。
他走过的地方,脚下的石面裂了一道纹。
纹从裂谷往外走。
走得很远很远。
他身后,那口裂成两半的钟的余韵还在谷底滚。
钟架倒了。
他没有回头。
只转身。
向着沉星域的方向走了一步。
那一步落下去,他脚下的石面裂了第二道纹。
他走了第二步。
第三步。
走到裂谷尽头的时候,他停下来。
回头看了一眼那口裂钟。
钟口朝下。
对着裂谷深处。
钟身上那层锈,不知什么时候已经落尽了。
露出底下那层暗红色的、像是被什么烧过的铁色。
沉星域府城之外,短短半日之内,七域强者几乎来齐。
万锻圣宗的三千人站在西侧。
铁老站在最前面。
腰间那柄铸锤的锤纹亮得比方才更甚。
每一道锤纹都是一次锻打。
此刻那些锤纹全亮着。
亮得像三千个日夜同时烧在锤面上。
他身后那三千长老的兵器在鞘里震。
震得鞘口“咔咔”响。
铁老没有回头。
只说了一句。
“到了沉星域,再拔。”
太岳剑宗的十二名长老站在东侧。
十二道青白光从剑身上溢出来。
在他们头顶凝成一片极薄的、流动着剑气的青云。
顾宗主站在十二人正中。
手中那柄从石中拔出的剑,剑身上三百年的锈已经落尽了。
露出一层青白色的光。
他握剑的五指很稳。
可他记得开宗祖师留下那句话。
太岳剑宗的剑,是万兵之洲的剑。
万兵之洲的根在,剑在。
根断,剑断。
天铸盟的近五千人站在北侧。
主事老者站在最前。
身后那些人的兵器在鞘里震得比方才更急。
那些人里有铸锋域的执事。
有附庸宗门的宗主。
有散落在铸锋域各处的散修。
甚至有铸锋域最偏僻角落里的铸剑匠人。
五千人的脚步声踏在地上。
踏得铸锋域的地面一颤一颤。
一路颤到了沉星域。
极东海域的老者站在南侧。
赤足下的地面结了一层薄薄的、带着海腥味的霜。
他头发是海水色的。
长到腰间。
每一根发尾都凝着一滴极小的、透明的、里面封着一缕远古海兽气息的水珠。
他站在原处不动。
可他脚下的霜从南侧一直往荒原中央蔓延。
蔓延到百丈处停住了。
极南沉陆的素白衣女子站在东南角。
手里那根铜钉的九道纹亮了三道。
她走得不快。
每一步落下,脚下的沉陆就微微沉一沉。
沉下去的地方,地脉深处那些本来已经凉透了的兵戈之气,重新往上翻了一层。
裂骨域的守钟老修士站在人群最后面。
一个人。
倚着一根不知道从哪里捡来的、烧了一半的柱子。
浑浊的眼底亮着光。
他走了三天三夜。
走到了裂谷的尽头。
在他身后,那口裂成两半的钟的余韵还在谷底滚。
七域强者加在一起,近万人。
近万人站在荒原上。
没有一个人说话。
他们看着城门下那个提灯的人。
等着什么。
等风来。
等人来。
等天裂里再掉下来什么东西。
没人知道。
可所有人都感觉到了一件事。
这片天地的深处,有什么东西正在往这里走。
走得很慢。
可每一步都让地脉往下沉一分。
然后。
天裂深处,忽然传出一声极轻的、几乎听不见的“叮”。
那声音不大。
可它响起来的那一刻,在场所有神魔境以上的强者同时心头一沉。
铁老按住铸锤的手微微一紧。
顾宗主握剑的五指一节一节地捏紧。
天铸盟的主事老者后退了半步。
极东海域的老者赤足下那层霜陡然厚了一寸。
紧接着。
裂口深处涌出一片靛青色的光。
光从裂口往下落。
落在半空时凝成一道身影。
那身影极淡。
淡得像一层半透明的青纱。
可它出现的那一刻,整片沉星域的天地之力同时往下一沉。
沉了半尺。
荒原上那些神魔境的长老中,修为稍弱者直接被压得跪伏在地。
连抬头都做不到。
那些半步不朽的老怪物,脸色同时变了。
铁老的瞳孔骤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