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墨的神色在转瞬间变得凌厉如刀,他右手按上刀柄,沉声喝问,“来者何人?”
门外响起一个很年轻的声音,清朗而从容,甚至带着几分笑意,“天寒地冻,来寻崔先生,讨杯热茶喝。”
这一声,让江墨瞳孔骤缩。
听到对方叫出那个崔字,他便毫不犹豫地拔出了腰间的刀。
可崔六的声音,却在这时稳稳地响了起来,“贵客到访,不得无礼,请进。”
江墨深吸一口气,一寸一寸地拉开了房门。
他率先看到的,是一张与这个声音一样年轻的脸。
他认得这张脸。
所以他几乎是立刻便动了,腕翻刀转,带起风声,朝眼前那人的脖颈悍然劈下。
铛!
他的刀被另一柄刀稳稳地格在半空。
站在那年轻人身后的沉默护卫,一步跨出,拦在了二人之间,刀锋相交,似有火星迸溅。
年轻人却仿佛完全没有看到身侧那场近在咫尺的交锋。
他的目光越过江墨的肩头,投向了房间深处,投向了那个依旧端坐在灯下的身影。
崔六的声音也恰在此刻适时响起,平和从容,不疾不徐,“吴江伯夤夜造访,有失远迎。请入座详谈。”
宋徽迈步走了进去。
江墨不甘地收回刀,看了一眼对面的汉子。
汉子朝他咧嘴一笑,就站在了他的对面。
落座之后,宋徽微微一笑,语气熟稔得像是来拜访一位久别的故交,“崔先生果然消息灵通,连在下这种无名小卒的爵位变化,都能了如指掌。”
崔六报以一笑,伸手替他斟了一盏茶。
茶水落入茶盏中的声响,在安静的房间里格外清脆。
“吴江伯跟随镇海王自北渊归来,便因功从子爵晋为伯爵。此事,便是对朝堂不那么上心的人也都耳熟能详,更何况您是镇海王身边的亲信,在下又岂敢不好好了解清楚?”
宋徽接过茶盏,点了点头,“王爷果然没有看错,崔先生,的确是个既谨慎又能干的人。”
崔六眉梢微微一挑,这是今夜以来,他脸上第一次露出了意料之外的神色。
他放下茶壶,“哦?在下竟能得镇海王如此评价,荣幸之至。”
二人笑晏晏,茶香袅袅。
在不知情的人看来,这便是一对久别重逢的老友,正围着红泥小火炉,叙着无关紧要的旧。
可站在门边的江墨,额头早已沁出了一层细密的冷汗。
他握刀的手,也始终没有松开过。
宋徽点了点头,身子微微前倾,嘴角的笑意更深了几分,“崔先生想不想知道,王爷还说了什么?”
崔六伸手做了个请的手势,姿态温文尔雅,无可挑剔,“镇海王人中龙凤,世之雄杰。他的话,在下自然是愿意洗耳恭听的。”
宋徽不紧不慢地开口道:“王爷说,崔先生乃一世人杰。崔先生的这番谋划,若换了旁人来,恐怕真的无力抵挡,必能成事。”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崔六的脸上,“只可惜崔先生这一身才智,终究是用错了地方。”
崔六面上的笑容丝毫未减,笑着摇了摇头,“吴江伯这话,倒叫在下有些摸不着头脑了。在下不过是崔家一个普普通通的后辈,平日里读读书,喝喝茶,哪里谈得上什么谋划?”
宋徽也不与他争辩。
他只是将身子往椅背上靠了靠,换了个更舒服的姿势,像是在茶余饭后,与人聊起一桩颇为有趣的见闻。
“第一步,鼓动并逼迫西凉人作乱,造势。营造出陛下将死、天下将乱的假象,为吸引更多人入局,埋下第一颗种子。西凉人以为自己能趁乱分一杯羹,可他们从头到尾都不知道,自己只是你抛下水面的第一把饵料。”
崔六微微一笑,“西凉人狼子野心,今夜作乱,皆是出自他们自己的盘算。吴江伯将此事扣在在下的身上,是不是多少有些武断了?”
宋徽看着他,目光里带着一种不出所料的了然。
他轻笑了一声,“崔先生,在下既然已经坐在这里了,您不觉得,再说这些话,多少有些不尊重我们彼此的心智了吗?”
说完他又摆了摆手,自己替崔六解了围,语气宽和得过分,“不过,也可以理解,换作是在下,也不会轻易松口。”
他接着说了下去,语调依旧平缓,像是在读着一个与自己无关的故事。
“第二步,就是非常关键的一步了。禁军统领因病告假,禁军副统领鲁望家世清白,顺理成章地掌握了禁军的指挥权。只要能够说动他,以平叛之名控制朝堂,去做那个军权在手,雄霸朝堂,说一不二的权臣,这一步便成了。”
“此人出身寒微,最是热衷权位,在你们层出不穷的引诱与暗示之下,他几乎是顺着你们画好的那条线,一步一步,走到了你们需要他站的那个位置,做出了你们希望他做出的事情。”
崔六没有再否认,不置可否地点了点头,“听起来,倒是一个颇为完善的计划。”
宋徽摇了摇头,笑意里带着几分感慨,“崔先生不必妄自菲薄,这可不单是完善,而是一环套着一环,让所有局中人都无法自拔的妙手。”
“只是鲁望这个人,也依旧不是你们真正选定的人。他与你们没有任何靠得住的勾连,其才能心性,也根本撑不起你们日后的野心。此人浅薄而傲慢,目光短浅,于权谋之道太过单纯,既没有能力应付王爷回朝之后的问罪,也扛不住陛下其余忠臣势力的联手反扑。”
他抬起眼,盯着崔六的眼睛,一字一顿:“所以,鲁望也只是你的障眼法。”
崔六挑了挑眉,没有开口。
宋徽没有停顿,继续往下说,“所以,你们接着又去将楚王劫了出来。也难为你们了,竟能摸到楚王被关押的那个如此隐秘的所在。”
“楚王的出现,就足以宣告鲁望的失败。因为楚王的登基,会触动太多人的利益,那不是单纯的暴力能够压服的。人们在暴力面前低头,是因为在衡量代价,可屈从于一个弑君的罪人,这代价,已经超出了大多数人的底线。”
他往前倾了倾身子,声音压低了几分,像是在揭开谜底的最后一张牌。
“你们所准备的真正收割残局之人,是巡防营统领,许忠。”
崔六抿了抿嘴,端起茶盏,喝了一口茶水。
像是在掩饰慌张,又像是在安抚胸中焦躁。
宋徽的声音继续响起,“许忠率兵入宫,拿下跋扈的鲁望,同时拥立太子登基。如此一来,有几个好处。”
“首先,他解决了鲁望,解决了楚王,将即将走上歧路的朝堂掰了回来,这会给他赢得许多人心,减轻许多阻力。”
“其次,大义名分上,对所有人都交代得过去。以陛下如此高的威望,由他唯一的子嗣继位,朝野上下都不会有任何异议。”
“最后,拥立太子登基,便解决了你们最大的那个隐患,还在下江南路上的王爷,和远在北疆的安定侯。他们二人再没有任何理由去造这个反。”
“由此,你们便可以让许忠在这段权力真空期,凭借控制朝堂拥立新帝的军威,强势攫取朝堂大权。他会在你们的配合与摆布之下,一步步掌控朝政,而后再慢慢地剪除王爷与安定侯的势力。”
他看着崔六,目光平静而复杂,有庆幸,也有几分实打实的佩服。
“这大好天下,就这么一夜之间,悄然变了颜色。一切似乎都还是原来的样子,可底子和根子,都已经全然不同。世家大族们,就可以继续藏在背后,肆意地吸血,向上苍再借了百年家运。崔先生的智谋,的确让人叹为观止。”
崔六沉默了许久。
他缓缓抬起眼,看着宋徽,声音里带着一种极不寻常的郑重,“这番话,当真是镇海王说的?”
宋徽点了点头:“三日之前,王爷离京之前,与在下细细交代。”
崔六长长地叹了口气。
他靠在椅背上,整个人像是卸下了某种一直端着的姿态,有些颓然地望着窗外的夜色,带着浓浓的钦佩,“镇海王,果然名不虚传,多智近妖。”
宋徽却摇了摇头。
他的声音收起了方才那股从容的锐气,变得认真而郑重,像是在纠正一个极为重要的误解。
“崔先生错了,王爷不是什么神仙,也没有如妖魔般未卜先知的手段。只是因为在当今天下,各方势力都已被渐渐剪除殆尽的情况下,你们能够腾挪辗转的空间,其实已经很小,我们可以很有针对性地去防备。”
他顿了顿,将最后一句话,送入了崔六的耳中。
“最关键的是,在这个局中,王爷只需要抓住最紧要的那一点,便足以保证最终的胜利。”
崔六听到这话,先是一怔。
旋即便像是被一道惊雷劈中了天灵盖。
他猛地坐直了身子,脸上那层始终从容不迫的微笑,仿佛伪装的壳,终于在这一刻,片片碎裂。
他在今夜第一次露出了真正大惊失色的表情,难以置信地看着宋徽,涩声道:
“陛下的身体,难道没事?”_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