宫禁的夜,本该是绝对安静的。
因为这里是权力的核心所在。
它必须用庄严的仪式和礼制,来彰显权力的威压。
但今晚的宫城之中,却仿如一方戏台,众人你方唱罢我登场,将权力陷入虚弱时的荒诞体现得淋漓尽致。
脚步声、马蹄声、甲叶兵刃的碰撞声交织在一起,将那一声焦急的怒吼烘托得愈发明显。
禁军副统领鲁望猛地扭头,他看见了这支队伍正是从天运门方向涌入。
黑压压的队列如决堤的潮水,毫无阻碍地漫过了本该有人把守的宫门。
身为充满野心的禁军副统领,鲁望在行大事之前,当然不可能忘记安排心腹手下守好各门。
可巡防营还是这么毫无阻碍地进来了。
没有厮杀,没有抵抗,就像是进自家后院一般轻松。
再结合楚王的出现,这位曾经怀抱着如董卓、尔朱荣一般野心和美梦的将军,终于彻彻底底地明白过来。
崔六压根就没有想过要推他去坐上那个位置。
被送到他手中的楚王,不是替他敲定大局的最后一块砝码,而是一盆脏水,精准地泼在了他最志得意满的那一刻。
楚王的出现,让他所有的努力和尝试,都变得苍白可笑,绝无成功的可能。
可他并不愿意认输。
此刻的他,就像一个在赌桌上已输红了眼的赌徒,筹码所剩无几,却依旧死死攥着手中那最后几枚不肯离场,想要作翻身的最后一搏。
他猛地举起手中长剑,厉声嘶吼,“弟兄们,瞧见了吗?如今我等已被他们污蔑为叛贼,若是就此束手就擒,事后他们定然翻脸,等待我们的不是流放便是屠戮!我们的父母妻儿,都将惨遭株连;我们的荣华富贵,都将化为乌有!”
他跨上一步,剑锋直指回春殿,眼中蹿动着疯狂的火焰,“危急之际,唯有殊死一搏,方能翻盘!满朝文武皆在此殿中,不想死的,随我冲杀!”
他在禁军中经营多年,自然也有一批忠心耿耿的属下。
此刻,这些人应声拔刀,齐声呐喊。
而其余人也被他语中的结局动摇心智,原本已濒临崩溃的士气,竟在巡防营步步逼近的压迫下,肉眼可见地重新凝聚。
鲁望见状,眼中闪过一丝绝处逢生的狂喜。
只要利用人数的优势,抢先拿下太后和太子,一切就都还有救!
他高高举起长剑,剑尖指向那座灯火通明的大殿,“弟兄们,拿下回春殿,优势在......”
声音戛然而止。
他低下头,茫然地看着自己脖颈间忽然冒出来的那道血线。
温热的液体从那道缝隙中争先恐后地涌出,顺着领口往下淌,洇湿了胸前那副光鲜的明光铠。
他想要说话,喉咙里却只发出几声含糊不清的嗬嗬声响。
他伸出手,捂住脖子上的伤口,转过头,死死瞪着身旁之人。
副将面无表情地收回染血的刀,平静开口,“将军,你错了。我们要想活命,不止你说的那一个办法。”
说完,鲁望的身躯在不甘中颓然倒地。
副将弯腰,踩住鲁望的后背,手起刀落,割下了那颗兀自睁着眼睛的头颅。
他将那颗头颅高高拎在手中,单膝跪地,面朝回春殿,朗声道:“太后!诸位大人!我等皆是被鲁望所蒙蔽,为平叛而来,绝无叛乱之心!今已手刃叛贼,请太后宽宥!”
这一声喊出,满场哗然的骚动在片刻间凝固了。
李仁孝与聂锋寒齐齐转头,洪天云与政事堂的几位相公也同时侧目。
他们的目光铺成了一条无形的长毯,等待着那个唯一有资格为此事定调的人,开口说话。
沉寂了许久的回春殿深处,终于响起了一道声音。
那声音带着浓浓的疲惫,略显沙哑,但十足清晰。
“主犯既已伏诛,余者既往不咎。政事堂整饬队伍,维持秩序。”
太后的话,消弭了局面最后一丝翻覆的风险。
皇后一直紧绷的神色悄然一松,低头看着怀中茫然的儿子,额头相触,无声痛哭。
禁军士卒们如蒙大赦,刀剑落地的声响此起彼伏,与殿前众人长长吐出的那口浊气交织在一处。
皇甫烨紧绷的身子也是一垮,看着身旁的李仁孝,默默将他有些歪了的头盔正了正,低声说了一句:“多谢。”
李仁孝愕然地看着他的动作,一时竟不知道说什么。
皇甫烨又补了一句,声音里带着几分轻松,“难怪你能跟齐政做朋友。”
李仁孝看着这位昔日在大梁朝堂上与自己当初在故国处境颇为相似的王爷,低声道:“无妨,同病相怜。”
政事堂众人也松了口气,宋溪山和白圭、李紫垣彼此对望一眼,嘴角勾起一丝轻松的笑意,并肩作战,同生共死的情义,冲破了一些原本并不重要的隔阂。
就在他们准备上前整顿禁军,重新整理秩序,布置防御之时,巡防营统领许忠已经来到了回春殿前。
他翻身下马,大步流星地朝回春殿赶来。
他穿过那些尚未完全散开的禁军士卒,穿过满地狼藉的刀枪与血迹,一路急行,人未至,声先到,“太后!臣护驾来迟,您和太子殿下没事吧?”
太后看着这位风尘仆仆冲进来的巡防营主将,微微颔首,神色中带着隐藏极好的防备,“无妨。有惊无险。”
许忠长长地松了一口气,又道:“陛下的龙体,眼下如何了?”
太后平静地看了他一眼,目光中有一丝很淡的审视之意,“陛下病重,仍在密切观察之中。”
许忠点了点头,将脸上的担忧与急切压了下去。
他直起身,面孔已换上了一副肃杀果决的神色,厉声朝着左右喝令,“来人!此间人多嘈杂,于陛下静养极为不利,将这些大人们都请出去,寻一处偏殿妥善安置。另外,立刻派人去准备酒食,诸位大人受惊了。”
说完,他重新转向太后,面容恳切,声音沉稳,像是在陈述一桩早已斟酌了许久的大事,“太后娘娘,如今陛下情况危急,今夜接连两场变乱,已充分印证了当下局势之凶险。臣,请太后即刻领百官至皇极殿,立太子为帝,以安天下人心!尊陛下为太上皇。若陛下得以康复,则还政于陛下;若陛下当真遭遇不测,人心已定,社稷不至于动荡。请太后准许!”
一番话,让殿前众人齐齐一愣。
聪明而敏感的他们,也终于在这一刻恍然明白。
这位前来救驾的巡防营统领,似乎并非久旱之后终于等到的甘霖,而是埋伏在最后那只黄雀。
可偏偏他的提议,却是立太子为帝。
一时间,回春殿中刚刚有所缓和的气氛,重新变得微妙了起来。
.......
今夜这几场大戏,作为幕后真正的策划者,崔六依旧没有露面。
他用一层又一层的布局,向所有人彰显了自己的手腕;
又用一种让人难以理解的克制,彰显了自己近乎极致的谨慎。
此刻的他,又回到了那棵老树遮蔽下的书房中,安安静静地坐着。
他的脸上没有大局落定后的喜悦,也没有谈笑间拨动天下风云的得意,那张脸平静得近乎寡淡,像是刚出了趟门,买了点东西,吃了顿便饭,简单、轻松、随意。
江墨站在房间一角,看着灯下那道从容不迫的身影,满眼都是压不住的钦佩。
“六少爷,许忠既已入宫,这局面,应当不会再有什么反复了吧?”
崔六点了点头,语气轻描淡写,“若是在这样的局面下,许忠都还能输,那便只能说是天意如此了。”
他偏了偏头,想了想,嘴角浮起一丝极淡的笑意,“我实在想不出来,此情此景,我们还能怎么输。”
江墨深吸一口气,由衷地感慨道:“当初周家那桩案子尘埃落定的时候,属下一度以为,这盘棋我们已经输定了。万万没有想到,六少爷一到,这棋局便生生被您盘活了,如此手段,实在令人叹服。”
崔六笑着摆了摆手,正欲开口谦虚几句,房门却被人轻轻敲响了。
那敲门声不急不缓,节奏从容,似乎不像是什么上门生事的人。
可就这三声轻响,却让房间中的两个人同时变了脸色。
因为这个时候的这个地方不该有敲门声。
有敲门声,就意味着变故。
意味着他们自以为天衣无缝的那张网,不知在哪个环节,出现了他们没想到的情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