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小次的声音从石洞里传出来,闷闷的:“不脏,凉快的!”
过了一会儿,他从石洞的另一头钻了出来,头发上沾着灰,脸上有一道灰印子。
唐小初拿出纸巾递过去,唐小次接过来在脸上胡乱擦了两下,灰印子没有被擦掉,反而被抹得更开了,像一只小花猫。
唐小初叹了口气,把纸巾拿回来,帮他把脸上的灰印子一点一点地擦干净。
唐小次乖乖地站着不动,让哥哥帮他擦脸,眼睛却在东张西望,寻找下一个好玩的东西。
从五峰仙馆往东走,穿过一道月洞门,就到了留园最著名的地方,冠云峰。
冠云峰是一块太湖石,高约六米多,是江南园林中最高的一块湖石。
它孤零零地立在一个长方形的庭院正中,四周没有其他石头,只有它自己。
唐小次仰起头,一直仰,一直仰,直到脖子酸了才停下来。
石头瘦削挺拔,通体布满了孔洞和沟壑,上大下小,看似摇摇欲坠,实则稳如泰山。
阳光从东边照过来,在石头的西侧投下一片长长的、瘦瘦的影子。
唐小初绕着冠云峰慢慢地走了一圈,从每一个角度看了它。
正面看,它像一位峨冠博带的仙人,衣袂飘飘,正欲乘风归去。
侧面看,它像一条昂首的巨龙,鳞甲分明,随时会腾空而起。
背面看,它像一位佝偻的老翁,拄着拐杖,站在秋风里望着远方的故乡。
每一种角度看过去都不一样,像一块立体的、不断变幻的、永远看不透的多棱镜。
他在冠云峰的正前方站定,仰着头,看了很久很久。
石头不说话,它只是站在那里,被风雨侵蚀了千万年,被人工凿凿挪挪了几百年的手,最后被安放在这里,成为这座园子的心脏。
唐承安不知道什么时候走到了唐小初身后,放低了声音说:“据说这块石头是宋代的遗物,本来是宋徽宗的‘艮岳’里的石头,后来流落到了民间,几百年后才被搬到了这里。”
唐小初没有回头,但他在听。
宋徽宗,艮岳,几百年。
唐小次绕着冠云峰跑了几圈,跑累了,在石头旁边的一块石凳上坐下来,仰头看着那块巨大的石头,忽然冒出一句:“它在看我们。”
唐承安问他:“谁在看我们?”
唐小次指了指冠云峰:“它。”
唐承安看了看那块石头,又看了看唐小次认真的脸,没有说“石头没有眼睛”之类的话,而是点了点头说:“嗯,它在看。”
离开留园的时候,已近中午。
阳光比进来时更烈了,白晃晃地铺在门前的石阶上,晒得石阶发烫。
唐小次从大门里蹦出来,手里多了一颗石子在冠云峰下面捡的。
圆溜溜的,被他攥在手心里攥出了汗。
唐承安问他捡石头干什么,他说“留园留园,不留个东西怎么叫留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