刚把会议室的门推开,吴铁山的脚步骤然顿住了。
长桌两边坐着七八个人,厂长、书记、副厂长、车间主任、总工,厂里的领导班子差不多全都到齐了。
他进厂二十年,从没有单独见过这么大的阵仗。
果然大事不好。
“老吴来了,坐吧!”厂长张国庆抬手示意了一下。
吴铁山在门口愣了两秒钟,才吸了吸气,把躁动不安的心给勉强按下去,在长桌的末尾位置坐下,硬着头皮问道:“张厂,这是……”
“老吴啊,今天叫你过来,是传达一个上面的通知。”张国庆的语气很平淡,不像他平时说话的样子,“市局决定,免去你技术副总工程师的职务,即日起暂停一切车间相关工作,等待后续工作安排。”
轰!
吴铁山的脑袋嗡了一下,像是被人狠狠砸了一拳。
会议室里安静的能够听到屋檐底下麻雀扑闪翅膀的声音。
他晃了晃脑袋,在一阵强烈的眩晕感之后,才揉了揉发胀的脑袋,回过神来,哑着嗓子问道:“张厂,什么情况?我这干的好好的,可从来没出过什么大纰漏啊,我在厂里干了二十年,怎么说免我就免了?市局?哪个市局?张厂……”
“老吴!”张国庆敲了敲桌子,等他安静下来,才眯起眼睛道:“有些事情说明白了,对你我都难看!上面虽然没有给具体的理由,但我可以告诉你,跟你最近参与的考察团有关系!你们在夏桃那边做了什么,你自己心里应该清楚!你还没被开除出厂,应该庆幸,真要追究你查你,稽查队的同志可等着的!我记得前些天你还跟车间的老蔡炫耀说有人送了你一台留声机吧?还是进口的?”
这番话像一盆凉水直接浇在了他头上,浇透了他浑身的每一根骨头。
吴铁山嘴唇抖了一下,想要反驳什么,可发现自己找不到理由,也说不出话来。
考察团,夏桃……他知道了,鲁总说的下场就是这个了。
可他不能把鲁盛潜供出来,更不能让自己陷入万劫不复之地。
张厂长说的很清楚,这件事情就以他的免职为代价结束,如果他还要闹,那稽查队的人还等着进他家去搜,他屁股可不干净,真要闹大,恐怕得进去坐牢!
人家已经足够给面子了!
他坐在椅子上沉默了很久很久,然后才慢慢站起来,一步步挪到门口,停住身子,几乎要哭出来。
“我在这厂里二十年了啊,二十年啊……”
没有人接话,会议室里一片沉默。
吴铁山没再回头,打开门走了出去,
走廊里的风迎面扑来,他站在楼梯拐角,伸手抹了一把脸,袖子都湿了。
然而这世上,没有后悔药可吃。
……
华北医药联合会,傍晚。
孙启文坐在自己的办公室里,面前摊着一封信函。
这是下午收到的,上面只有短短的两行字。
“根据组织安排,请于本周内完成工作交接手续,配合新到任的同志做好对接工作。”
没有落款,也没有红头,甚至没有正式的免职文件。
只有这一行字,像一把沉默的刀,把所有的意思都埋在了字缝里。
他在办公室里又坐了一个小时。
天色暗下来,窗外的路灯亮了,昏黄的光透进来,落在他的桌面上,照出了他脸上那道被金丝眼镜压出来的印子。
他慢慢站起来,开始收拾桌面的东西。
用了十年的紫砂壶,十几本笔记本,老钢笔,一摞文件,全都收进纸箱子里,然后抱起来走到门口,回头最后看了一眼这间办公室。
门关上,他捧着纸箱子走在走廊里,脚步声在空旷的廊道里回荡,经过一扇扇亮着灯的办公室,却没有人出来欢送他,也没人探出脑袋看看谁走了。
走出大楼,夜风裹着一股煤烟味扑面而来,孙启文却没感觉到一丝一毫的烟火气,反而觉得悲凉。
他是鲁盛潜在协会里明面上的帮手,帮他这些年处理了很多狗屁倒灶的事情,到头来却因为一个名不见经传的夏桃彻底丢了饭碗。
而鲁盛潜竟没能保住他的饭碗。
这世界就是这样,永远不是强者恒强,而是后来者总有机会。
……
华北化工研究所。
李越正在实验室里做着实验。
他穿着白大褂,戴着护目镜,手里握着滴定管,正在处理汽油滤清的滴管实验,好像外界的一切都与他无关。
叮铃铃。
忽然间电话响了。
他放下滴定管,摘下手套,走过去接起电话。
电话那头传来协会办公室的声音:“李越同志,协会的通知已经发出来了,你下个季度开始,就不用再参与协会这边的工作了!至于化工那边,你们所长应该很快会找你谈话。组织上的意思是,你以后专心在研究所做技术就好!”
“行,我知道了!”
安静的听完,李越挂断了电话,沉默了一下,然后走回到工作台边,继续戴上手套,继续做实验。
……
闽南毒蛇研究所,深夜。
张守正值完了最后一班岗,将桌上的文件全都整理好,写好的后续研究方向,用镇纸压在了桌子中央。
然后把办公室清扫了一遍,就连茶杯都洗干净放回了柜子里,又在办公桌上最后放了一封信。
随后他才关上办公室的门,穿过长长的走廊,推开了研究所的大门。
月光冷清,他站在门口,回望了一眼这座他亲手创办的,经营了十几年的研究所,在这一瞬间好像真的成了过去的事情。
他转过身,沿着门前的路慢慢绕了整个研究所一整圈后回到原地,摸出烟,抽出一根点上,深深吸了一口气,又缓缓吐出来。
“哎,老了老了,还不得善终啊!这辈子都毁在了女人身上,娶错妻毁三代啊!鲁家的人……碰不得啊!”
张守正最终叹息一声,将烟头丢进风里,转身取了自行车骑上离去。
……
燕京普度寺。
地宫深处,李向南靠在砖壁上,正在看手里的笔记本,时而在上头用钢笔添一些想法,神情无比专注。
王德发趴在一旁的行军床上,听了好一会儿黑暗里的动静,将听诊器摘下来,转头百无聊赖的给他递了根烟,问道:“小李,几点了?”
“你不是有手表吗?十一点多了!”李向南头都没抬。
“你小子,咱这不是制造点话题嘛,也太闷了,咱两说会儿话!”王德发扁扁嘴,颇觉得有些无聊,捶了捶腿后问道:“你研究出什么来没?这地下密道有什么说法没?从昨晚上进来,你可拉着我们跑了一天了,我脑袋都转糊涂了!”
李向南神情平静道:“虽然这地宫历史悠久,可这地下密道数量也太多了,这么大工程是怎么实现的?那些土都堆哪里去了?我刚才数了一下,可能通向婉晴所在地的疑似密道出口就有四十九条,咱们一条条找,这得花多少时间?”
王德发不以为意道:“那就慢慢找呗,反正咱啥都不多,就是时间多!”
他吐了口烟,嬉笑道:“还有,你没听人说吗?景山那地儿以前可没有,是老朱他儿子朱棣来了后才有的,我看八成就是挖紫禁城挖这些个密道排出来的土堆的,这普度寺地宫跟那么大工程相比,也是小儿科,随便往景山堆点土,你知道啊!”
李向南哭笑不得的点头,“你说的对!”
“本来就是……”王德发还想调笑两句,忽然听到来时的方向有点动静,赶紧把烟掐灭,把煤油灯吹熄了,伸头往黑暗里瞧去。
地宫入口的方向果然传来一阵急速的脚步声。
“是子墨!”李向南提醒他。
“哎,我就盼着别人来!”王德发咂咂嘴,按着煤油灯,一直等到宋子墨的脚步声临近了开了手电才把煤油灯点着,问道:“小宋,你怎么不打手电的?看得着?你也不怕被铃铛线绊着!”
宋子墨哈哈笑道:“我能估算出线跟线之间的距离,跳一跳就完事儿了,省点电!”
王德发不置可否,伸伸手,“赶紧的,把草纸给我,我拉屎去!顺便赶紧说说最新消息!”
宋子墨把背包扔过去,急切道:“南哥,汪明达孙启文吴铁山他们几个全被撸了,真是大快人心!”
“卧槽,这么快!”王德发惊愕道:“小李,曹局长他们够给力的啊!”
“这事儿光靠他们局可不行……”李向南笑了笑,挥了挥手,捏住鼻子,“卧槽,胖子你特么离远一点行不行?”
“咋滴?这事儿还跟你原老丈人有关啊?”王德发嘿嘿笑了两声,正待询问。
就在这时,李向南却猛地一个鲤鱼打挺从地上翻了起来,一把抢过煤油灯突地熄灭了。
“怎么了?”宋子墨喉头一紧。
“哎?”黑暗里的胖子也猛地吸了口气。
就听见李向南把听诊器塞进了宋子墨的手里,压低声音道:“听,有人进来了!”
“???”_l