燕京市医药管理局,上午九点。
汪明达坐在办公室里,手里端着一杯浓茶,面前摊着一份《燕京日报》。
报纸已经翻到了第二版,这一整面都是一家企业的专题报道,标题是《夏桃生物制药厂通过生产资质考察,首批抗蛇毒血清将优先供应边防部队》。
他就这么盯着这些字看了很久很久,一遍遍的读,读的他的茶那是凉了又凉。
昨夜从鲁盛潜那儿回来,他就心绪不宁,一整晚都睡不着觉,总感觉有什么事情要发生。
以至于早上到单位的时候,他半点戾气都不敢外放,对每一个见面的人都笑呵呵的,一改往日的严肃。
就这么从八点坐到九点,又坐到十点,啥事儿都没有发生。
汪明达看了看手表,心里微松。
再坐一会儿,到了十一点半,他就能提前去食堂吃饭了。
中午睡个午觉,打个盹儿,四月份的天气不冷不热的,正是惬意的时候。
可就在这时,办公室的门忽然被敲了两下。
咚咚。
汪明达一个激灵,将翘起的二郎腿赶紧放了下来,一脸惊疑的看向门口。
“汪局,您在忙呢?”办公室主任推门进来,赔着笑脸,手里拿着一份文件。
“小陈,怎么了?”汪明达将报纸翻过来,面朝下扣在桌上,不动声色的喝了一口凉茶,动作非常自然,压根没让人看出来他很在意报纸上的那篇报道。
“那个,汪局,”陈主任走近两步,脸色如常的提醒他:“郭局长让我过来通知您,让您先去他办公室一趟。”
汪明达的眉毛微微动了一下,但没有太大的反应,“什么事情?”
“郭局没细说,只说让您过去一趟。”陈主任笑的很平常,没什么特殊的表情,然后自然的走到门边,“汪局您别忘了,我给部里送文件去。”
汪明达摆摆手,朝后靠在椅子里,双手叠在自己下巴上想了一会儿,抽了一根烟出来点燃,猜测着郭局长的意思。
莫非,这就是让自己一整晚心绪不宁的原因?
这就是昨晚鲁老板说的他最在意的不是钱,是我们三的事?
什么事情?
汪明达预感大事不妙,烟只抽了两口就再也抽不下去了,起身整了整衣襟朝门口走去,还顺手把办公室的门给带上了。
来到局长办公室门口,他深深吸了口气,这才敲响房门。
“进来!”
里头的声音没什么不同,汪明达推门进去,郭局长坐在办公桌后头,正在看一份文件。
看见他进来,他合上文件夹,指了指桌前的座位,招呼一声:“坐,明达同志。”
汪明达在对面坐下,酝酿着措辞,想来个合适的开场白,顺便试探试探郭局长的口风。
“老汪,你今年多大了?”
可郭局长却回身把文件夹放进了后头的文件柜,视线在他脸上停留了两秒钟,一句话问的汪明达愣了愣。
“我,过了年就五十一了。”汪明达想也没想就答了一嘴,可话说出口心里就咯噔一声,真感觉不对劲了。
“才五十一啊,按说身体还行,不过,”郭局长端起茶杯,慢悠悠的喝了一口,放下之后,遗憾道:“我听办公室的人说,你在干部局的体检表不太好,咋了?身体不好啊?是血压有点高,还是腰不舒服?”
汪明达心里沉了一下,笑道:“嗨,郭局,您也知道,干咱们这一行的,久坐办公室,腰颈椎多少都有点问题,天天跟人命关天的事情打交道,血压不高都不行!问题不大的!去年末参加的体检,跟往年一样,没什么大不了的!”
“汪明达同志,你在局里这么多年,的确是辛苦了!”郭局长给汪明达递了根烟,随后从抽屉里摸出一份文件,拿在手里拍了拍,“市里有一批提前退休的名额安置方案,我念在咱多年关系的份上,帮你争取了一个!组织也关心你,同意让你办理内退手续,你下午就去人事科报道,把这个表直接交给他们!”
“???”
汪明达整个人猛地一僵,脸上瞬间惨白,心也猛地跳了一下,几乎干到了嗓子眼儿,激得他整个人的大脑在这一瞬间都有一刹那的宕机。
内退?
我才五十一,内什么退?
这也太早了吧?
这是直接把他从副局长的实权位子上瞬间边缘化,剔除出正常的干部队伍啊!
权、利、名,一切就在今天戛然而止。
汪明达的脑袋嗡嗡的,目光骇然,心惊不已。
昨夜他从鲁盛潜的话语里预感到了什么,可是谁能预料的到结果这么恐怖、如此惊心?
他还以为局里会处理他,会降他工资和待遇,哪怕会给他一个警告处分,不疼不痒!
哪怕结局是调走去外地,他也心甘情愿。
毕竟那还有东山再起的机会!
可是内退?
都特么退休了,他还有什么机会?
这是在他人生得意、事业最巅峰之时,直接扼杀掉他的所有希望啊!
不!
不,我不要这样,我不能被这样对待!
汪明达后背冷汗涔涔,脑袋却在瞬间转动起来,强迫自己瞬间冷静下来,把脸上那道客气的笑容维持住,装作惊讶万分道:“郭局,退休?为什么啊?我今年才五十一,正是壮年时期,我还能干呢!我这身体情况,从来也没耽误过工作啊,而且我也没跟组织申请过提前退休,怎么还……”
“老汪,我知道你啊,也理解你,你这个人,工作起来就玩命,根本不顾自己的身体和心理情况,组织这么考虑,那是充分体会你的不容易!”
郭局长笑哈哈道:“而且,这名额,可是我费了好大劲跟上面争取才要来的,别人想要我还不给呢!你可不能做过了这村没这店的事情,你啊,下午赶紧去办退,我让小陈全权配合你,一定把你服务好了!晚上开会,还有个欢送仪式,你别忘了啊!”
“我……”汪明达张了张嘴,却发现自己找不到任何一句话来反驳。
他坐在这,面前是那份内退申请表,眼睛是自己的,手也是自己的,可感觉腿却不是自己的,已经迈不动了。
郭局长说完话就开始忙起来,像是没看到他在这似的。
“好,我下午就去办!”
在待下去就显得不懂事了,汪明达站起身晃了晃身子,一不发的走出了局长办公室。
带上门的那一刻,腿差点软了,赶紧伸手扶住墙才勉强让自己没有摔倒。
他就这么站在墙边好一会儿才缓过劲,沿着走廊慢慢的往回走。
阳光如往日一样,从对面的玻璃窗照射进来,投射在地板上,反射出明晃晃的光亮。
汪明达抬手挡了挡,忽然有些恍惚。
曾几何时,他还是意气风发的少年,刚刚大学毕业,就是在刚才的办公室里,他接受了当时局长的勉励。
如今一晃眼,二三十年的时光过去,再回首,恍然如梦。
阳光可能还是那天的阳光,可是人却已经老去。
而代价,仅仅是因为他对夏桃的一场围堵。
汪明达在副局长的位子上待了十二年,从来没有想过,有一天自己会以这样的方式,从这个位置如此安静的离开,连一句像样的送别都没有。
离退休欢送仪式,多嘲讽啊!
……
燕京市第五制药厂。
吴铁山早晨走进三车间大门的时候,就感觉气氛不太对劲。
平时热热闹闹的车间,今天异常安静,工人们都低着头干活,偶尔竟还会在看自己一眼之后窃窃私语,反而没有一个人跟他打招呼,连平时最爱凑过来递烟的老邢看见他进来了,都转身往对面生产线去了。
“怎么了这是?见鬼了?”吴铁山虽然情商低,可并不是傻子,心里立即嘀咕起来。
他的办公室就在车间最里侧,穿过偌大的车间走去,一路上遇到的所有人态度都很奇怪。
他进了办公室,从公文包里取出玻璃茶杯来到茶柜边准备倒茶,让他意外的是,就连开水瓶都是空的。
吴铁山扭头看了一眼屋里,忽然发现屋里的地面也落了灰,显然有两日没人打扫过了。
他皱了皱眉,心中腾起一股被人忽视的火气,拿起开水壶就要出去发脾气,打开门刚要骂两句,结果门一开,厂长秘书曹晓丽就迎了上来。
“吴总工,厂长让您去一趟二楼会议室。”曹晓丽的语气淡淡的,撇了一眼他手里的开水瓶。
吴铁山视线越过她的肩头看向车间,所有人都扭头盯着他,察觉到他的视线才刷的一下全都扭过了头装作工作的状态,但一个个耳朵全都竖着,他皱了皱眉,问道:“什么事情?”
“我也不知道,您去了就晓得了!张厂长说您尽快过去!”曹晓丽说完,转身就走了。
吴铁山心里忽然涌起一股不妙的预感。
他再愚笨,昨夜鲁盛潜的提醒反而一直记着。
不会吧?来的这么快?
他搓了搓手,抓抓后脑勺,还是转身放下水壶,快步穿过车间往行政楼走去,没几分钟就上了楼进会议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