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家宝低头看了看自己碗里那块被啃得光秃秃的骨头,又看了看徐子安碗里的堆着的,撕得小小根的鸡丝,鼻子里哼了一声。
真是娇气死了,看着就讨厌!
刘家宝向来是家里最受宠的,此时真是怎么看徐子安怎么不顺眼。
闻,姜晓霞皱眉看了他一眼,捞汤的动作一顿,又看向了自家婆婆。
要是婆婆要让她把这鸡翅让出去,她是断然不会同意的。
没有为了一个外人委屈她的小宝的道理!
可不知道为什么,一直表现得很和蔼可亲明事理的李秀英,这么尴尬的时候却不说话了,反而也看向自家姐姐。
李老太却半点不为难,非常自然地给刘家宝夹了个鸡腿。
在她心里,顺着小孙子已经是下意识的行为,根本不需要考虑什么。
“来,家宝,你吃鸡腿吧,鸡腿肉多,也一样好吃。”
刘家宝和李秀英都是愣住了,没想到她毫不犹豫就拒绝了。
刘家宝脸一皱,下意识就尖叫道:“我就要吃鸡翅!”
“还有鸡腿,鸡腿我也要!”
徐子安被他这动静吓得心脏一抽,脸都白了。
徐明翊立刻伸手捂住弟弟的耳朵,脸色一下子阴郁下去,低声骂道:“闭嘴!”
刘家宝被他眼底的森寒之色吓得抽噎了一下。
李秀英眼眶一红,抬手不轻不重地打了刘家宝两下:“你这孩子,奶奶不是说过你是哥哥,要让着弟弟吗?!”
刘家宝很少被她打,一下子委屈得脸都红透了。
徐明翊却半分眼神都没分给他们,正抱着徐子安,给他小口喂着温水,手上温柔至极地一下一下地拍着他的后背。
跟刚刚浑身戾气的样子简直判若两人。
李秀英见他没理会自己的话,又看向李老太,低声下气道:“姐,这孩子就是被他那恶毒的妈惯坏了,一时半会儿也改不过来……”
“你别怪他,成吗……”
李老太也担心地看着小孙子,闻,脸上原本因为跟亲姐妹久别重逢的喜悦被冲淡了不少。
她语气实在说不上好:“秀英,小满身体不好,经不得这么吓,你带家宝出去吃吧。”
见李秀英瞬间脸色惨白,她叹了口气,又补充道:“我让远山给你们支个小桌子,我陪你们出去吃。”
李秀英嘴唇啜嗫两下,不可置信道:“姐……?”
“走吧。”
李老太这回没留什么情面,直接起身。
李秀英低下头,嘴唇抿了又松,松了又抿,最后一把攥住刘家宝的手腕,力气大得刘家宝龇了牙,拽着他往外走。
刘兰妹放下碗,悄没声地跟在后面。
门合上之后,徐子安从哥哥怀里抬起脸来,声音闷闷的,很直白:“妈妈,我不喜欢表哥,我不要表哥。”
小孩是被宠大的,徐家人教他的也一向是有什么不喜欢的就要说出来,所以徐子安说这话一点顾忌都没有。
姜晓霞也不觉得是自家小宝性格不好,反而蹲在他面前,两只手捧着他的小脸,拇指蹭了蹭他额头上刚才吓出来的冷汗,心疼坏了。
她温声哄道:“好好好,妈妈肯定不让他打扰小宝。”
徐远山安顿完外头进来,正听见这一句,立刻接话:“晓霞,明天我去给他们找个房子,不让他们在家久住。”
姜晓霞犹豫:“这……妈能同意吗?”
“妈有多疼小满,你还不知道?”
“……那今晚呢?”
“妈说把她的房间让出来,反正家里房间够大,睡三个人没问题,她自己就睡一晚上堂屋。”
姜晓霞觉得没有让婆婆委屈自己的道理,可小满和明翊的房间她也不可能让出去给人睡,就算只是一晚上,她都不愿意。
想了想,她也只能叹了口气道:“好吧。”
*
一晚上除了吃饭的时候,洗澡的时候又闹了一场。
李老太对妹子虽然还是心疼的,可一看到刘家宝,就气得什么话都不想说了。
她收拾了一下自己的屋子,就让李秀英带着两个孩子回房间睡觉了,只说有什么话明天再说。
李秀英关上门,在门板后面站了一会儿,听着外头的动静。
灶房那边传来徐远山洗碗的水声,堂屋里有人在走动,徐远山的声音隐隐约约的,听不清说什么。
她转过身来,目光慢慢扫过这间屋子。
一张大木床,靠窗的桌上搁着铁皮暖水瓶,墙角樟木箱子擦得锃亮,箱盖上搁着一些吃的用的。
床头竹篮里塞着针线,篮底压着一本票证本子,几张粮票、油票,夹在一个铁夹子底下。
李秀英走过去,把票证本子抽出来,翻开看了看,又放回篮子里。
煤油灯昏黄,照出她一张苍老又面无表情的脸,看不清在想什么,反而显出几分阴沉。
跟刚刚在众人面前和蔼可亲的模样大相径庭。
刘兰妹给他们倒完洗脚水,默默打了地铺,蜷缩在角落里睡下了。
刘家宝一屁股坐上床,他拿手按了按床垫子,软的,厚的,比家里那硬板床强了不知道多少。
他四下里看了看,忽然说:“奶,姨奶奶家居然有风扇,还有麦乳精喝,床也软……什么都特别好,我想一直住着!”
李秀英压着声:“闭嘴,别乱说话。”
刘家宝不闭,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气鼓鼓的:“你不是说姨奶奶肯定会好好对我们的吗?”
“你不是说她心软,咱来了她不会不管吗?结果她连个鸡翅都不让我吃!还赶我们出来吃!”
李秀英坐在床沿上,“别说了,你没看见你姨奶奶刚才那脸色?她疼那个小病秧子,疼得跟什么似的。”
“你当着你姨奶奶的面对那小崽子嚷嚷,她心里能痛快?”
“那怎么办?”
刘家宝一骨碌爬起来,“我不喜欢那个徐子安!他吃个饭还要人喂!舅舅舅妈眼里也只有他!”
“行了!反正你以后乖一点,哄你姨奶奶多喜欢你,不然我就把你跟那些小崽子一样,送得远远的。”
闻,刘家宝脑海里闪过一些画面,他瑟缩一下,一下子老实了不少。
“奶,你别把我送走,我听话还不成吗?”
李秀英到底还是心疼唯一的孙子,吓唬完了,又温声哄道:“你乖乖的,奶奶会让你过上好日子的。”
“你姨奶奶这房子,这些东西,还有那个小崽子算什么———日子长着呢。”
“他们呀,越在意那小崽子越好,知道不?”
闻,刘家宝好像有点知道他奶奶要干嘛了,他眼睛一亮,就要说出来。
李秀英赶紧捂住他的嘴巴,“行了,别乱猜,让你表舅舅知道,不得把你打死。”
“赶紧睡觉。”
想到那个又高又凶的舅舅,刘家宝咽了咽口水,连忙点头。
灯很快被熄灭,黑暗里,刘兰妹睁着眼睛,脑子里却满是姜晓霞对她温和微笑的场景。
在淡淡的肥皂和阳光的温暖气息里,她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毯子里。
她想起晚上吃饭的时候,那碗连鱼肉都去了刺的饭菜。
一下子,她又想到奶奶,想到弟弟……
刘兰妹把毯子往上拉了拉,浑身微微颤抖,她死死捂住嘴,眼泪从眼角滑下去,洇进枕头里,一滴又一滴。
_l