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上皇骤然薨逝的消息,如风穿巷,顷刻传了出去。
宫里皆惊,处处窃窃私语,人人心头惶惶。
永乐宫,甄太妃手捻一串沉香佛珠,她看着外面多了一倍的宫女太监,神色无波。
忽然,殿外脚步细碎慌乱,贴身大宫女青禾脸色惨白,掀帘疾步入内,扑通一声跪倒在地。
声音发颤,带着压不住的惊恐:“太妃!出大事了!”
甄太妃眼皮未抬,指尖佛珠依旧缓缓转动,语气清淡:“何事慌张?宫里规矩,都忘了?”
青禾抬头,眼眶通红,声音抖得不成样子:“娘娘,方才内侍传讯,昨夜,太上皇在寿康宫……薨逝了!”
“嗡”的一声。
仿佛天弦断裂。
甄太妃一直平稳沉静的手指猛地一颤,力道脱空。
“啪嗒——!”
整串佛珠尽数滑脱,一颗颗滚落青砖,四散跳窜,清脆的碰撞声在寂静大殿里格外刺耳,最终散落满地,再难归拢。
她浑身僵住,久久不动,半晌,才缓缓睁开双眼,眼底无泪,只剩一片荒芜寒凉。
青禾伏地急声劝道:“太妃您保重身子!太上皇已然仙去,您千万宽心,您还有我们伺候,您万万不能出事啊!”
甄太妃轻轻摇头,声音极轻。
“宽心?如何宽心。”
她侧眸看向窗外沉沉夜空,喃喃自语,像是自问,又像是自嘲:“我早该料到的。老四性子,我素来知晓。”
“他囚了太上皇这么久,禁足、断尽羽翼,从来就没打算留他活命。”
青禾急得连连叩首:“娘娘,皇家权利之争,朝堂权位更迭,与您无关!
您久居永乐宫,从不干政、从不站队,陛下素来待您宽厚,不会为难您的!”
“无关?”
甄太妃低低笑了一声,笑意悲凉刺骨。
“傻孩子,哪有那么多无关。”
她缓缓抬手,轻轻拭过眼角,语气带着半生沧桑:“我是甄氏女,是太上皇的太妃。
只要我活着,太上皇的痕迹便在一日,甄家余孽之名,便会扣在我头上一日。”
“太上皇在世,我尚有苟活的由头。
如今他去了,我留着也是碍眼。”
青禾瞬间泪崩:“娘娘!您何苦如此多想!
陛下仁厚,绝不会无端加害您!您安稳安居宫中,岁岁平安,便是最好结局!”
“仁厚?”
甄太妃眸光微凉,轻轻摇头。
“帝王无仁厚,只有利弊。”
“从前他留我,是为安稳朝局,堵天下悠悠众口,留一丝容人之量。
如今太上皇一死,我于他而,再无用处,只剩隐患。”
她闭了闭眼,过往岁岁年年,尽数翻涌心头。
“我这一生,半生荣华,半生凄凉,皆系于太上皇一人。”
甄太妃轻声呢喃。
“年少初遇,他还是意气风发的储君,待我温柔至极。他牵着我的手,亲口与我许诺——”
“阿甄,待我登临大位,必予你至高荣宠,予你锦绣余生,给你世间最好的一切,护你一生无忧。”
那时誓真切,情意滚烫,句句落心,无人疑假。
可时光最是磨人,权柄最是噬心。
“我信了他一辈子。”
甄太妃声音微哑。
“他若是退位后与我游山玩水该多好。”
“可我终究没能拦住他。”
“我劝过他,莫贪权、莫蓄私兵、莫嗜制衡之术,莫让野心蒙蔽本心。
可他身居帝位多年,早已被皇权迷了眼,听不进半句良。”
她长叹一口气,满心无力:“我管不住日益偏执的他,也管不住日渐跋扈的甄家。
甄家倚仗帝宠,横行朝野,贪功逐利,步步骄纵,终究落得满门倾覆、株连殆尽的下场。”
“家族覆灭,情爱蒙尘,我这一生,早已空空荡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