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家车马在林府大门前停了下来。
方才在荣国府门前那满眼委屈、楚楚凄然的神色,此刻全然从林黛玉脸上褪去,消散得干干净净。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松弛通透、发自心底的轻快与释然,眉眼弯弯,漾着浅浅的笑意,浑身积压多年的沉郁尽数散开。
太好了。
终于彻底断了和荣国府所有的牵扯纠缠。
从今往后,再无旁人拿着“外祖孝道”拿捏她、逼迫她和父亲事事忍让、步步迁就。
父女二人并肩走进林府大厅,堂内清净雅致,书香萦绕,没有荣国府的奢靡繁杂,更没有无休止的算计纷争,处处都是安稳舒心的模样。
林黛玉站定身形,转头看向身侧笑意温和的父亲,心头暖意翻涌。
随即想起朝堂规矩,微微蹙眉,轻声开口,带着几分真切的担忧:
“父亲,女儿有一事想问。今日您当众与荣国府断亲,声势浩大,毫不留情,闹得满城人尽皆知。
您这般行事,行事张扬决绝,难道全然不怕御史台借机参奏您肆意擅断、私绝亲眷、失了朝臣稳重吗?”
林如海闻低笑一声,神色松弛坦荡。
“怕什么?”
他抬眸看着女儿。
“大不了,这朝堂官职我便不做了。”
“我林家家底丰厚,良田宅院、商铺田庄遍布各处,足够几代人衣食无忧、富贵安康。
丢了这官位,我正好卸下一身朝堂枷锁,辞官归府,做个闲散富贵翁。”
说着,他眼底染上几分戏谑温柔,打趣道:“到时候,我便日日在家清闲度日,看着你和竹儿成家立室。
往后多给我生几个白白胖胖的大孙子、小孙女,承欢膝下,阖家安乐,这般逍遥日子,难道不比困在朝堂勾心斗角、处处受委屈要强上千百倍?”
林黛玉猝不及防被父亲打趣儿女私情,耳根瞬间染上一层浅浅的绯红,素来清冷沉静的脸颊也泛起薄羞,无奈地对着林如海轻轻翻了个白眼。
“父亲!您又胡说八道!”
羞赧之余,她心底却悄悄漾开无限憧憬与期待。
那正是她两世以来,梦寐以求的生活。
没有深宫权谋,没有朝堂倾轧,没有侯门龌龊,没有人心凉薄。
唯有至亲安康,岁月安稳,家人闲坐,灯火可亲。简简单单,无争无扰,平安顺遂,便是圆满。
“不与您贫嘴了。”
林黛玉敛去羞色,眉眼轻快。
“我去看看雪雁,不知她今日可有好转。”
说罢,她转身提着裙摆,步履轻盈地往外走去,背影清俏舒展,再无半分往日的沉郁拘谨。
大厅之中,待林黛玉轻快的背影彻底消失在回廊尽头,林如海脸上的温和笑意缓缓敛去,一扫而空。
取而代之的,是深不见底的沉凝,与一丝淡淡的凉薄倦怠。
方才打趣女儿的话,从来不是随口玩笑,句句都是他的真心话。
从前的他,饱读圣贤,恪守臣道,一心忠君报国,恪守君臣本分,只想鞠躬尽瘁,辅佐君王,安稳朝局。
可一路走来,他亲眼看着帝王一次次为了朝堂大局、为了制衡权贵、为了边关安稳,毫不犹豫地委屈林家、委屈他的女儿。
他自己受委屈到没什么?但他见不得自家女儿受委屈,那可是他捧在手心中的明珠。
水月庵一案,是非曲直一目了然,作恶之人昭然若揭,可帝王依旧只能隐忍退让,姑息跋扈权臣,让他们林家自行咽下委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