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府庭院清寂,窗明几净,院内青松垂影,一派安稳肃静。
林黛玉方才从荣国府归来,褪去外间衣饰,正独坐窗前,细细摩挲着雪雁刚收好的、载着林如海批注的书卷。
手指拂过父亲工整清隽的字迹,心中在贾府周旋的烦闷,方才稍稍平复。
门外传来雪桃轻细的通传声,打破了院内宁静:“小姐,贾府来人了,说是专程登门递帖请安。”
林黛玉眼底掠过一抹浅浅的意外。
她才回府片刻,前后不过半炷香的功夫,贾府的人竟紧跟着追了过来,速度快得太过蹊跷。
她眸光沉静,淡淡开口:“来的是谁?”
雪桃垂首回话:“是荣国府王夫人身边的周瑞家的。”
林黛玉唇角浮起一丝极淡的冷意。
“我知道了,让她进来吧。”
今日荣庆堂一席午宴,层层拉扯、步步交锋。
她当众立稳尊卑礼法,依约出题考校宝玉,取回父亲亲笔批注的珍贵书卷,半分情面未给贾府。
贾母满心筹谋落空,心中必然积郁不甘;王夫人亲眼看着儿子当众出丑、颜面尽失,更是憋着一肚子怨怼戾气。
如今刚散宴席,转头便急匆匆遣人登门递帖,哪里是真心叙旧、真心祈福?
分明是另有所图,暗藏算计,绝不会安什么好心。
不多时,一身体面青衣、举止恭谨圆滑的周瑞家的,跟着雪桃缓步入内。
她知道如今林黛玉身份尊贵、今非昔比,不敢有半分往日的轻慢,一进门便深深躬身行礼,礼数周全,态度谦卑至极:“老奴见过明慧郡主,郡主安。”
行礼过后,周瑞家的双手捧着一封烫青封笺的请帖,高高捧着,恭恭敬敬递到雪雁手中,随即抬首,脸上堆着温和敦厚的笑意,温声细语缓缓转述来意,都挑着最孝道、最体面的话说:
“郡主,是这么回事。近来时节交替,春气躁动,老祖宗身子素来孱弱,近日更是日夜违和、寝食难安,夜里常常心绪不宁、难以安睡。
我家夫人看在眼里,急在心里,日日忧心老太君身体,唯恐府中福运不宁、灾气缠身。”
“夫人四处打听,听闻城外水月庵乃是百年古刹,香火极盛,菩萨最为灵验,每逢春日祈福,无不顺遂安康。”
“故而夫人特意择了明日的吉日良辰,诚心备下香火供品,特意遣老奴前来,郑重诚邀郡主明日同往水月庵焚香礼佛。
一来为老太君祈福添寿、消灾祛病,盼着老祖宗早日安康顺遂;二来也为两府阖府老小祈求平安,尽一尽晚辈该有的孝心诚意。”
说完,她微微躬身,笑意恳切,再度补了一句:“这是我家夫人特意为郡主备的邀约,一片真心孝意,还望郡主成全。”
雪雁接过请帖,随手递到林黛玉手中,立在一旁蹙眉低声提醒:“小姐,方才在贾府受了那般闲气,她们转头便邀您出城礼佛,实在太过蹊跷。”
雪桃也上前半步,神色冷肃戒备,低声道:“水月庵地处郊外,偏僻幽静,人杂眼繁,最易滋生是非、暗藏隐患,绝非稳妥去处,属下恳请小姐直接回绝。”
二人满心担忧,皆是看清了其中不对劲的地方。
林黛玉指尖捏着轻薄的笺纸,触手微凉。她并未急着拆开,只静静坐着,眸光清冷如水,淡淡的落在周瑞家的脸上。
周瑞家的被她看得心底微微发虚,却依旧强撑着恭顺笑意,不敢显露半分异样。
林黛玉沉默片刻,轻声开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