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熙凤、迎春、探春、惜春一众姐妹丫鬟,也尽数躬身告退,陆续散去。
转瞬之间,方才尚且热闹拘谨的暖阁,彻底人去屋空,寂静无声。
满堂奢华陈设、残余膳香,衬得偌大殿堂愈发冷清落寞。
良久,闭目靠在软榻上的史老太君,才缓缓睁开浑浊的双眼。
眼底再无半分慈爱温和,只剩沉沉的悔意与无尽怅然。
她侧头看向身侧贴身伺候、最懂她心思的鸳鸯,嗓音低沉沙哑,满是悔恨:
“鸳鸯啊,你说……是不是我当初真的错了?”
鸳鸯连忙俯身轻声劝慰:“老太太何出此?您一生周全妥当,从未行差踏错。”
贾母长长叹了一口气,眼底满是唏嘘苦涩。
“当初老二媳妇插手林家铺子的事,被林丫头揭穿,彼时我若是心硬几分,秉公处置、严惩老二媳妇,好好为林丫头撑腰做主。
而非看着林丫头一个人进京,无人依靠,就一味和稀泥、顾全自家脸面、草草揭过此事……”
“若是当初我公正处置,她如今何至于对贾府这般疏离冷淡、半点情分不剩?
这孩子……看着清冷温和,实则心细如发、记仇记恩,气性实在是太大了。
当年那点事,她竟是记到了今日。”
鸳鸯闻心头了然,连忙柔声宽慰。
“老祖宗万万不必自责。彼时林姑娘年幼孤身入京,谁也未曾料到,短短几年光阴,林大人能重回朝堂、权柄赫赫,林姑娘更能得陛下垂怜、册封郡主,闯出这般天大的造化,一跃成为京中最尊贵的姑娘。
世事无常,非人力所能预料,这真怪不得老祖宗。”
贾母静静听着,沉默良久,紧绷的心弦稍稍松弛。
她缓缓颔首,眼底的悔意褪去大半。
“罢了,事已至此,多说无益。”
“好在这么多年,纵然心底生分,她从未与贾府明面撕破脸面,始终守着晚辈礼数。”
“我终究是她血脉相连的嫡亲外祖母,是她名正顺的长辈。世人最重孝道礼法,满京朝野人人看着。”
“就算她心底再疏离、再介怀当年旧事,碍于世俗舆论、朝堂礼法的压力,她也终究不敢、不能真的对我、对贾府赶尽杀绝。”
“这份亲缘牵绊,只要我不松口,就永远断不了。”
自荣庆堂愤然离席,王夫人一路回了自己的正院,满腔怒火憋在胸口,半点压不住。
今日这场宴席,是贾母刻意示弱攀情,是贾府放下身段示好,到头来却被林黛玉寸寸设防、步步回绝,最后还让宝玉当众答不出经义小题,沦为笑柄。
宝玉一路垂头丧气,跟在她身后,小声委屈嘟囔:“母亲,明明是题目太难,旁人也未必答得出,为何老祖宗与母亲都怪我……”
“怪你?不怪你怪谁!”
王夫人进了屋,反手遣退所有伺候丫鬟,再也绷不住端庄体面,厉声怒斥。
“皆是林黛玉目中无人、恃宠骄纵!如今封了郡主,有林如海撑腰、有皇上眷顾,便彻底忘了根本!”
“她居然连老祖宗的面子都敢驳,还特意出题刁难你,让你在迎春探春一众姐妹面前颜面尽失!她就是刻意羞辱我们母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