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方,赵元彻脚步微顿,敏锐察觉到身后迟迟没有跟上的脚步声。
他回过头,垂眸望向伫立原地、神色怔怔的少女,眼底杀伐尽数收敛,嗓音放得极轻,带着刻意的安抚与淡化。
“可是被吓着了?他已然彻底疯癫,困于囚笼,满口妄语,疯子的话,不必听、不可信。”
“陛下……臣女心里怕。”
她微微垂睫,语气带着一丝顾虑:“今日臣女窥见太多不该看的、听闻太多不该闻的宫闱秘事。”
她抬眼望他,澄澈眸子直直映着帝王容颜。
“臣女斗胆一问,今日之事过后,臣女还有命活着走出宫门、安安稳稳回府吗?”
“会不会臣女前脚刚踏出太和殿,后脚,便被陛下赐一杯毒酒封口?”
这话胆大至极,却偏偏说得干净纯粹,像孩童被吓狠了,直白道出心底最深的不安。
赵元彻闻一怔。
他定定看着眼前的少女,看着她眼底干干净净的惊惧、全然不懂私情的懵懂模样,紧绷的心弦悄然松了大半。
还好。
她终究是年纪太小,被方才疯戾场面吓破了胆。
她只恐惧秘辛杀身,却没听懂太上皇那句“儿女私情”的真正深意,没看透他真正的心思。
赵元彻眸底暗沉的占有欲悄然隐匿,唇角压出一抹极淡的温和,语气笃定安稳,带着帝王一诺千金的分量:“放心。”
“你自己也知晓,你是朕忠臣唯一的女儿。”
“朕护你尚且不及,何来伤你之意?”
他看着她依旧脸色微白、身形微微绷紧的模样,只当她是吓得腿软乏力,思虑一瞬,便顺势出声,嗓音低柔纵容:“可是腿软走不动了?无妨,朕抱你出去。”
话音落下,林黛玉心头骤然一骇,魂魄险些惊飞。
她头皮瞬间发麻,下意识躬身退步,姿态恭谨又慌张,语速极快地推辞:“陛下放心!臣女没有!臣女能走!”
若是今日让当朝天子、九五之尊,当众抱着她走出太和殿!
别说宫中眼线遍布、流四起,日后她更是百口莫辩。
君臣逾矩、尊卑不分、暧昧缠身,从此她和林家,彻底卷入说不清道不明的风口浪尖,再无安稳宁日。
她绝对不能、万万不能!
林黛玉强行压下心底翻涌的惊涛骇浪,抬手稳稳敛衽行礼,身姿端正,眉眼温顺得体,故作全然不懂他破格温柔的模样:“臣女只是一时受惊,已然缓过来了。陛下先行。”
她语气乖巧、礼数周全,处处刻意拉开君臣分寸。
赵元彻看着她过分乖巧、过分懂事、极力避嫌的模样,深邃眼眸微微一凝。
殿外天光透入,堪堪落在少女低垂的眉眼上。
林黛玉垂在袖中的双手,依旧冰凉紧绷。
她低着头,心底一片寒凉清醒。
赵元彻在赌,赌她懵懂无知、不识君心。
她也在赌,赌他愿意永远维持这份“君臣坦荡、仅此恩宠”的假象。
两人各藏心事,各有算计。
厚重的太和殿门再次打开,赵元彻带着林黛玉走了出来。
刺眼天光骤然铺落满身,微风扫过衣袂,却吹不散林黛玉心底彻骨的寒意。
她掌心早已沁出一层薄凉细汗。
周遭禁军铁甲森森,肃立无声,整片天地静谧得只剩帝王沉稳的脚步声,一下一下,像是重重碾在她的心尖上。
林黛玉心性何其通透,她又不是真的只是十岁之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