临津楼的灯火从暮色燃至夜深,整整三个时辰的清点核验,终于尘埃落定。
满堂士族的罚银尽数清点造册、入库备案,账目清清楚楚,数额分厘不差,纠缠江南数年的漕运亏空旧弊,至此彻底清算落地。
喧嚣渐息,人心初定。
满堂宾客尚在暗自松气,以为今日之事到此落幕。
台前的温景然上前一步,目光扫过全场,声线沉稳有力,骤然抛出了最后、也是最重磅的一重谋划。
“诸位,今日各家认罚补亏、清缴银两,是为赎罪。然当下边境不宁,西海战火未歇,前线军备物资极度短缺,军民皆困。”
他话音朗朗,传遍整座厅堂。
“今日这笔足额罚银,不入地方府库,不留江南私账。
我温家做主,联合阖族士族,将全数银两尽数折算为粮草、军械、御寒棉甲、伤药等战备物资,尽数输送西海前线,犒劳军士,支援边防。”
温景然话音落下,满厅余震未消,众人还沉浸在“全数罚银援边西海”的震动之中。
短暂的寂静过后,其他世家压不住心底猜忌与私心。
方才众人认罚捐银,皆是迫于大势、保命安族,人人心头都在滴血。
万万没想到辛苦吐出的银两,不入国库填补漕运亏空,反倒要统一折算成战备物资远送西海。
更让他们忌惮的是——全程由温家牵头操办。
人心本私,猜忌顿生。
一名圆脸士族家主率先踏出人群,面色犹疑,语气带着毫不掩饰的质疑,高声开口:“温公子此未免太过轻巧!
我等各家倾尽府中积蓄,认罚赎罪,已是仁至义尽。
如今巨额银两全数归集一处,交由温家统筹置换物资、调度输送,谁能保证中间没有猫腻?”
这话一出,瞬间戳中所有人的心事。
另一名老者立刻附和,眉头紧锁,语声沉沉:“没错!白银折物资、采买粮草军械、长途输送边关,其中差价、损耗、账目水分极大,层层经手皆是漏洞。
偌大一笔银两,尽数握在温家手中,谁能笃定温家不会暗中截留、吞没银款、中饱私囊?”
“我等不敢轻信!”
此起彼伏的质疑声接连炸响,方才还算安稳的正厅瞬间又喧闹纷乱起来。
“漕运旧案本就因贪利而起,如今巨额银钱集中一处,谁敢保证无人贪心作祟?”
“是啊!银子离了各家之手,便由温家说了算,事后账目模糊、无从查对,我等岂不是白白认罚,还为人做了嫁衣?”
“温家今日牵头善后,看似大公无私,可这般独掌钱款调度大权,未免权限太大,我等实在难以安心!”
“若是最后物资短缺、账目不清,我等各家岂不是有银出钱、有罪担责,反倒落得一场空?”
人人心怀忐忑,句句直指要害。
他们心甘情愿认罚补亏,是为了结旧案、保全家族。
却绝不愿自己掏空家底的赎罪银两,最终被旁人借机私吞、挪用,落得人财两空、冤屈难的下场。
一时间,满堂士族纷纷附和起哄,疑虑丛生,群情涌动。
有人观望迟疑,有人厉声质疑,有人私下低语串联,原本已经落定的大局,眼看就要被众人的猜忌彻底搅乱。
二楼包厢帘后,林黛玉静静俯瞰楼下纷乱百态,眼底不起半点波澜。
她早知人心贪婪多疑,利益当前,从无真心和睦,这场猜忌乱象,本就在预料之中。
台前,温景然面对满堂此起彼伏的质疑之声,面色沉稳,不见半分慌乱。
他等众人声浪稍歇,方才上前一步,声音清亮笃定,压过满厅嘈杂。
“诸位疑虑,我心知肚明,亦全然理解。”
“漕运积弊因私贪而起,诸位忌惮钱款经手生私、账目不清、有人吞没银两,实属人之常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