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春结伴,陪着林黛玉缓步踏入荣国府后花园。
眼下正是秋菊盛放之时,满园各色菊花错落绽开,金蕊霜瓣,暗香浮动,篱边丛丛簇簇,满目清艳雅致,秋意浓郁。
迎春缓步在前,轻声笑道:“近日秋菊开得最盛,园里清静,正好散散烦闷。”
探春兴致盎然,指着两旁花色各异的菊朵,同黛玉细细说笑闲谈,惜春跟在一旁,安安静静,偶尔插一两句话。
林黛玉神色恬淡,随几人慢慢漫步,目光落在满园秋菊之上,心境平和。
行至沁芳闸边的荼蘼架旁,忽闻一阵细碎嬉闹之声。
几人脚步一顿,抬眼望去,迎面撞见贾宝玉。
他身边围着两个贴身丫鬟,正斜倚在花下石栏上,伸手捏着一名丫鬟的下颌,微微凑近,竟毫无顾忌,吃着丫鬟唇上的胭脂脂粉,举止轻佻放浪,浑然不顾体面。
周遭小丫鬟或低头躲闪,或习以为常,不敢上前劝阻。
这一幕猝不及防落入众人眼中。
迎春脸色一红,慌忙别过视线,又羞又窘,手足无措。
探春眉峰骤然蹙起,眼底掠过一抹厌弃与不耐,脸色瞬间沉了下来。
年纪最小的惜春,微微抿紧唇角,冷淡移开目光,神色漠然。
气氛瞬间尴尬凝滞。
林黛玉立在原地,眸光淡淡一扫,没有羞怯躲闪,也无半分少女的慌乱。
只是那双清冷眸底,悄然覆上一层浅淡的疏离与冷意。
前世种种画面一闪而过,这般沉溺脂粉、行事轻薄、不分尊卑礼法的模样,正是贾宝玉根深蒂固的本性。
往日相见,他或是顽劣胡闹,或是满口痴,尚且能掩去几分不堪,今日这般当众狎昵、行事无状,更是将内里的荒唐直白展露无遗。
她心中无波澜,只余下一片清醒的淡漠。
贾宝玉听见动静,慌忙抬头,见是三春与林黛玉,一时慌了神,连忙松开那丫鬟,手足局促,脸上闪过几分不自在。
那两名丫鬟又羞又怕,急忙垂首退后,不敢抬头。
宝玉定了定神,强装无事,上前几步,对着几人讪讪笑道:“原来是林妹妹和三位姐姐,,不知林妹妹何时来到的府上,晚间风凉,怎的来园中游赏?”
探春压下心底不悦,语气冷淡,不咸不淡:“祖母留了林妹妹用晚膳,我们三人看林妹妹无聊,于是带她过来赏菊,不想撞见二爷在此胡闹。”
一句话点破难堪,宝玉面色越发尴尬,挠了挠头,不知如何接话。
林黛玉始终未曾开口,只是淡淡收回目光,落在远处盛放的秋菊之上,神色平静无波。
不争,不斥,不嘲讽,却恰恰是最彻底的疏离。
在她眼中,眼前这人,早已不是前世牵绊之人,不过是深宅大院里,被宠坏的无知纨绔,沉溺风月,不思进取,礼法全无,终究不堪为伍。
迎春怕场面太过难堪,连忙打圆场,轻声道:“不过偶然偶遇,天色不早,晚膳应该好了,我们还是早些回去吧。”
惜春微微点头,不欲久留。
林黛玉微微颔首,语声清浅,不带半分情绪:“也好,菊色虽好,终归夜寒,不宜久留。”
说罢,她再不看贾宝玉一眼,随三春转身,缓步离去。
秋风拂过花丛,落英轻颤。
贾宝玉站在原地,林黛玉一句话也没和他说,就跟个陌生人一样。
他望着林黛玉神情淡漠、步步远去的背影,心头莫名一空,方才的嬉闹散漫尽数褪去,只余下一阵莫名的怅然。
晚风卷着菊香掠过,吹得花枝轻晃,也衬得他孤零零立在石栏边,神色郁郁。
这时,袭人款步走上前来,敛衽低声劝道:“二爷,天色已晚,老祖宗那边宴席已开,让你去用膳呢。”
宝玉猛地回过神,心头的失落转瞬化作一腔烦躁,陡然沉下脸色,转头瞪向身后一众伺候的丫鬟,语气不耐又带着几分迁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