笔尖在纸上悬了一下，我才把那个数字写下去。

南门的通行税，秋季，铁币四百一十二枚。

四百一十二。不是四百一十，也不是四百二十。那一季的商队比往年多，南门的守卫来报帐的时候，还特地多说了一句。

我把那一行从头看了一遍，在心里又算了一次，才换到下一行。

东区市集的摊位税，秋季，中银币六枚，铁币三百枚。

这一笔，我记得收得很不顺。有两摊卖布的吵着说位置不好，拖了半个月才缴。帐房的人来问要不要派人去催，我说不用，等他们把布卖掉再说。

北边几个村子的田赋，秋收后缴清。

写到这里，手指有点僵了。我把笔搁在墨水瓶边，两手交握着搓了搓，等指节暖回来一点，才又拿起笔。

一行，又一行。

桌上那盏灯的光，变得有点黄了。灯座里魔石的魔力快用完了。

灯里的魔石，是看守每天傍晚换的。纸也是。

刚到这里的那一年，有好一阵子，我什么都没做。坐在窗边看天，从亮看到暗，再从暗看到亮。送来的饭，有时候吃，有时候不吃。

后来有一天，我发现自己在心里念着一个数字。

是某一年南门的通行税。我念了一遍，又往下念了下一笔，再下一笔。念到一半卡住了，想不起那一季市集收了多少，就这样坐在那里想了一整个下午。

想起来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隔天，我跟看守要了纸。

他站在门口，看了我很久，问我要写什么。

「帐。」我说。

他没有再问。大概觉得，一个被关起来的人，写帐也写不出什么事情来。隔天送饭的时候，托盘旁边就多了一叠纸，还有一支笔。

从那天起，我每天都写。

写得很慢。一笔帐，要在脑子里从头过好几遍，季节、数字、经手的人，全都对上了，才敢落笔。写错一个字，那一整张就不要了，揉成一团，等看守来收托盘的时候一起交给他，让他拿去烧。

有时候一整天，只写得出两三行。

也不是写不出来。只是我知道，等这本写完了，我就再也没有别的事可以做了。

墙角叠着的，就是这五年写下来的东西。不算厚，用一条细绳绑着，最上面那张的边角已经被我翻得有点卷了。

五年，就写了这么一叠。

剩下的，只有最后几页。

我把刚写完的那张纸抽出来，放到那叠纸上，顺手压了压翘起来的角。

纸的边缘被手指磨得有点软。

那本帐原本的样子，也是这样。我每天都要翻它，翻到后来，每一页的边角都软了，拿在手上会往下垂。

出事的前一晚，我把它交给了维克特。

那天很晚了，书房里只点了一盏灯。我把帐从抽屉里拿出来，用布包好，放到他手上。

他捧着那本帐，看了看我，问我为什么不现在就交出去。

「交出去，就会跟其他东西一样不见。」我说「要等一个不会不见的时候。」

他站在那里，好像还想说什么，最后还是没有说。他把帐收进怀里，朝我低了一下头，转身走了。

我要他藏起来。藏在哪里，我没有问。

我要他藏起来。藏在哪里，我没有问。

知道的人越少越好。而且维克特做事，我一向放心。

隔天，就出事了。

灯的光又暗了一些。我把灯往纸这边挪了挪，等眼睛习惯了，才又往下看。

下一行，是通往王都那条官道的修缮。

铁币二百一十枚，跟沿路的领地分着出。

为了这条路，那几年不知道吵了多少次。谁该出多少钱，路该修到哪里，经过的商队该在哪一段缴税。信一封一封地来，又一封一封地回，到最后连见了面都不太说话。

我把数字写下去，笔尖在那一行的尾巴上多留了一会儿。

后来，是订婚那天。

那天来了很多人，有好些是平常不怎么往来的。席上有人站起来举杯，说「从今以后，就是一家人了。」

大家都笑了。我也笑了。

那些年吵不完的事，好像总算有了一个台阶可以下。

伊莲娜坐在蓝道夫旁边，一直低着头，耳朵红红的。我看着她，想起她小时候跌倒了也不哭，只会抿着嘴自己爬起来。现在倒是为了一个人，连头都不敢擡。

后来的事，来得太快了。

快到我连问一句为什么的时间都没有。

被带来这里以后，有一次看守来收托盘，我问他，贺西恩家的婚事，后来有没有办。

他手上的动作慢了下来，想了想，说办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