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面，有一段时间像是在犹豫要不要搬进城里「宅子虽是安稳，却离人群太远，接不到活计，这样下去不是办法。想着还是搬进城里去，苦是苦一点，至少饿不着她。」

隔了几行，又补了一句，字迹略显犹豫——「离开这屋子，心里总归舍不得，这里到底是我们一起待过的地方。可日子是要往前过的，不能总守着念想过活。」

我盯着这两句看了很久。原来当初搬离那栋宅子，不是说走就走的轻松决定，他也是挣扎过的。

后来开始出现我有明确记忆的东西——搬进城里、开了间小工坊，还有他手把手教我怎么握锤子的那些日子。

「她握柄缠皮革的方式，跟我一模一样，看着她学我，倒有些不好意思。」我低头看了看自己此刻握著书页的手，指腹上还留着常年握锤磨出的薄茧。

还有一次，我没把炉火顾好，烧坏了一整批材料，哭得眼睛都肿了，以为他会骂我，他却只是蹲下来，摸摸我的头，在纸上写着「她这么在意，将来一定是个好匠人」。我看到这句的时候，忍不住笑出声，眼眶却又跟着发热。

「今日她非要跟着去采买，一路上问东问西，倒也不嫌烦」，看得出来那段日子虽然清苦，却也算安稳。

再往后，「今日有点累了，早点休息」之类的内容多了起来。

字迹变得潦草，也没有照着日期写下，到最后甚至只是夹了几张纸条。

「最后，就把这个放在这里面吧，或许她回来的时候还能找到。」

他从没跟我说过生意不好做，也没说过自己累，只是那阵子家里的菜色简单了些，我那时候还小，只当是寻常。

阖上日记之前，我在脑子里把那段日子重新拼了一遍。爸爸过世得很突然，妈妈也早已经离开了我，只剩下在城里的小锻造工坊还陪着我。我想靠着卖自己打的装备活下去，可是没有人愿意跟一个小女孩买东西，连爸爸以前的老客人，也一个都没再上门。后来有个狂风乱世的人来买，一直杀价，我那时候快活不下去了，只能贱价卖给他。没想到从那之后，他们就常常来——不卖，就威胁要杀了我。这样做一单亏一单，我连买素材的钱都凑不出来，最后只能加入他们，当他们的专属锻造师，才勉强能活下去。

「没事」——他总是这么说。小时候他总是转身去做那些明明很累人的活，嘴上却总是这两个字。

……如果当初他真的走投无路，会不会也做出什么铤而走险的选择？

狂风乱世那些人，未必生来就是坏人，只是被逼到了某个地步——就像当年那个独自硬撑着的他，也像后来走投无路的我。这么一想，我忽然发现，自己好像早就已经不恨他们了。

不是原谅，只是渐渐明白，一个人被逼到绝境时，能做出的选择，其实没有想像中那么多。

只是，这份理解也不是毫无保留的。我想起马洛那张总是算计着什么的脸，心里那股柔软瞬间又冷了下来——同样是走投无路，有人像爸爸一样，一个人硬撑到底；有人是被逼着卷进来，身不由己；但马洛不是。他从一开始，打的就是利用别人的绝境来成全自己的算盘。

这种人，我不会原谅。

不知道翻了多久，一夜没睡的疲惫终于追了上来，眼皮越来越沉。我把日记轻轻搁在锻造台上，只想稍微闭一下眼睛，却不知不觉趴在桌上睡了过去。

梦里，是个从没真正存在过的画面——一间不大的屋子，炉火烧得正旺，爸爸在一旁忙着手里的活，妈妈坐在桌边，笑着喊她过去吃饭。小女孩跑过去，两个人一左一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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