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为这几天连续收治了近百名伤兵。

后堂偏帐里头住得满满当当。

这些伤兵大半都流了不少血，身子虚，偏帐里头日夜都要烧着炭火盆保暖。

一旦屋里头冷下来。

重伤员要是感染风寒发起高烧，

很容易就会因并发症死掉。

这么日夜不停地烧炭、换药，医帐库房里原本存着的木炭、干净白布和金疮药，很快就被用光了。

这天早上。

周小乙去库房看了一眼。

跑来前堂向卫纾汇报说没炭了。

卫纾不敢耽搁，立刻在桌案上写好了申领军需的公文条子，盖上医官的印信，把陆青叫到了前堂：

“陆医官，库房里的木炭和白布都用完了。前堂这会儿还有十几个伤兵等着诊脉，我走不开，劳烦你带着小乙推车去西边的辎重营，找钱百夫长领一批木炭和白布回来。”

陆青接过条子看了一眼，点头应道：

“好，我这就带小乙过去。”

陆青走出医帐，叫上周小乙，推着一辆木板车往西边的辎重营走去。

一边走。

脑海中一边想。

暗桩底册里面还记载着两个代号细作。

其中一个代号为灰狼的，基本上可以确定是周奎。

至于另外一位细作？

如今还是一个谜。

陆青只知道对方的代号，名叫硕鼠。

硕鼠那个代号下面，记着两件事：

第一件，是今年八月份，有人在西库房把五十石上等军粮掉包成了发霉的陈粮运出关外；

第二件，是十月份，向北狄提供了营中重弩和破甲箭的库存数目。

刀马营里头管着军粮库房和军械库存的地方就是西边的辎重营。

而管着辎重营的主官，就是那位钱百夫长，名叫钱通。

那么钱通会不会是细作呢？

陆青无法确定，但是如今趁着去领炭，便可以顺便会一会这位钱百夫长，看看是什么路数。

不多时。

两人推着板车到了辎重营的库房外头。

陆青抬头看了一眼。

这会儿是大白天。

可辎重营值房的门口，却站着四个披甲带刀的亲兵。

陆青让周小乙在库房外头等着，自己拿着卫纾批的条子走上前，被门口的亲兵盘问了两句，这才走进了值房里头。

值房里烧着炭火盆。

很暖和。

钱通坐在桌案后头椅子上。

四十岁左右，身上披着护甲，身体微胖，有一种大腹便便的感觉。

陆青走进去的时候。

不动声色地看了钱通两眼。

只见这位钱百夫长脸色有些发白，两个眼眶乌青，眼珠子里全是红血丝，看着就像是好几天没睡过一个安稳觉的样子。

陆青走上前弯腰行礼，把公文条子递了过去：

“小人是医帐的副手陆青，见过钱百夫长。”

“医帐里头的木炭和白布用完了，卫医官让我拿条子过来支取一批。”

钱通接过条子看了一眼，见没问题，便拿起桌上的印章盖戳。

陆青看着钱通精神紧绷的样子，心里头动了试探一下的念头。脸上带着老实的笑容，像是随口闲聊一样，低声说道：

“钱百夫长。”

“劳驾你给批条子的时候，能不能让人从东库房给我们调木炭和白布啊？”

钱通拿着印章的手停了一下，抬头皱眉道：“为什么？”

陆青挠了挠头，小声说道：

“也没啥大事。”

“就是前些日子王医官还在的时候，有回在医帐喝了点酒，跟小人抱怨过一嘴。”

“王医官说，今年八月份的时候，西库房里头不知道怎么返了潮，连累得西库房里头存的五十石军粮和药材都发了霉，味道怪难闻的，所以小人想着西库房可能太潮湿了……”

陆青这番话，半真半假地把底册上八月份、西库房、五十石军粮这几个词给揉了进去。

话音刚落。

钱通脸色刷地一下就变了，从椅子上坐直了身子，一双布满血丝的眼睛盯住陆青，声音有些发紧地喝问道：

“你说什么？”

“王医官跟你说过八月份西库房军粮的事？他还跟你说过什么？”

看到钱通反应这么大。

陆青心里头一下子就笃定了。

没跑了。

八月份在西库房掉包五十石军粮的事情，果然是这个钱通干的。

底册上的那个硕鼠，十有八九就是这个管辎重营的钱百夫长。

不过陆青表面上却装作被钱通的喝问声吓了一跳，连忙低下头摆手道：

“没说什么了啊。”

“当时就是医帐里有几匹白布受了潮。”

“王医官骂小人没看管好，随口提了一嘴说西库房那边八月份也受过潮，连军粮都霉了，别的什么都没跟小人说过。”

“百夫长要是嫌麻烦，随便从哪个库房调都行，小人不敢挑拣。”

钱通盯着陆青看了好一会儿。

见陆青低着头，唯唯诺诺，胆小怕事的模样，说话也合情合理。

再想起前天在军侯大帐里头的场景。

陈百夫长亲口说过已经去医帐查验过陆青，确认这小子只是个手无缚鸡之力的普通凡躯。

钱通这才暗暗松了一口气，重新坐回了椅子上。

也是。

王医官跟他是同一条绳上的蚂蚱，怎么可能把倒卖军粮通敌的事告诉一个马奴？

多半是王医官生前随口找了个库房返潮的借口罢了。

钱通拿起印章在条子上盖了戳，扔给陆青，挥了挥手：

“行了。”

“拿着条子去外头库房领东西吧，以后少嚼舌根。”

“是，多谢钱百夫长。”

陆青捡起条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