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八章

雪原上的抉择

一、寂静下的暗流

沃尔诺瓦哈的清晨笼罩在一种大战后的奇异平静中。硝烟被寒风稀释，枪炮声已然停歇，唯有风吹过废墟缝隙的呜咽，以及苏军士兵清扫战场的脚步声、铁锹挖掘冻土的摩擦声、伤员的低吟和卡车的引擎轰鸣，构成了新的背景音。近卫步兵第92师的士兵们抓紧这难得的间隙，靠在残垣断壁下，就着冰冷的雪水啃着黑面包和缴获的德国罐头，修补着磨破的绑腿和手套，检查保养武器。空气中弥漫着未散的焦糊味、木头燃烧后的烟味，以及一丝若有若无的血腥。

在镇子西缘一栋相对完好的农舍里，临时设立的师指挥部电台滴滴答答响个不停。切尔诺夫上校只和衣在行军床上眯了两小时，此刻又站在了铺满地图的桌前，眼睛里布满血丝，但目光锐利如鹰。地图上，代表苏军控制的红色区域，像一根从马里因波尔伸出的手指，指尖已经点在了沃尔诺瓦哈，而前方，是代表敌占区的、尚显模糊的空白，以及用蓝色铅笔匆匆勾勒出的、来自侦察兵报告的零星标记。

“侦察连回报，”一名作战参谋指着地图上沃尔诺瓦哈西南方向大约十五公里处的一个无名村落，“在这里发现德军活动迹象，大约一个排的警戒兵力，有构筑工事的痕迹，但很仓促。更远处，通往红军城方向的公路上，有车辆频繁调动的尘土，判断是德军增援部队在运动。”

另一名参谋补充：“北面谢苗诺夫将军（近卫步兵第87师）通报，巴甫洛夫斯克的德国佬依旧缩在乌龟壳里，只是炮击和侦察性接触增加了，看来是被我们昨天的动作吓住了，不敢动弹。罗季姆采夫将军的侦察队向西南渗透了二十公里，未遭遇敌军主力，但发现了一些丢弃的装备和匆忙填埋的灶坑，判断有小股德军溃兵向西南或正西逃窜。”

切尔诺夫的目光在地图上扫视。西南，是红军城（基洛沃格勒），一个重要的铁路公路枢纽，拿下它，就真正在德军顿巴斯防线的软肋上楔入了一颗钉子，并能直接威胁亚速海沿岸德军的侧后。正西，则是一片相对开阔的地带，通往几个较小的居民点和更纵深的方向，若能继续快速突破，可以将巴甫洛夫斯克与西面德军主力的联系彻底切断，甚至可能包抄巴甫洛夫斯克的后路。两个方向各有优劣，西南是硬骨头但战略价值高，正西可能阻力小但战果相对不明确。

“坦克旅的状况？”他问。

“伊万诺夫上校报告，可立即出动的坦克四十二辆，另有八辆在紧急维修，预计下午能恢复四辆。油料和弹药基本补充完毕，尤其是高爆弹和穿甲弹。部队士气很高，求战心切。”参谋长回答。

切尔诺夫的手指轻轻敲击着桌面。部队需要休整，但时间不等人。每拖延一小时，德国人在红军城或者西面某个地方构筑的防线就会坚固一分。集团军司令部给他的命令是“伺机扩大战果”，这个“机”就在眼前，是德军仓皇后撤、新防线未稳的混乱期。

“给集团军司令部发报，”切尔诺夫终于开口，声音带着决断后的沙哑，“我部侦察及综合情报判断，德军第306步兵师主力正在红军城方向仓促布防，但其前沿警戒稀疏，防线存在空隙。建议以主力向红军城方向实施快速突击，力争在敌立足未稳之际，夺取或威逼该城，打乱其整体部署。北线我部将继续保持对巴甫洛夫斯克压力，并以有力部队掩护突击集群侧翼。具体攻击发起时间，建议在今日午后，待最后一批油弹补给抵达后立即执行。请指示。”

电报发出，指挥部里暂时安静下来，只有电台的电流声和远处隐约传来的引擎声。切尔诺夫走到窗前，望着外面正在整队的士兵和覆盖着伪装网的坦克。他知道，一场新的、可能更艰苦的战斗即将开始，这些刚刚经历了一场胜利的战士们，很快又要投入血与火的熔炉。

二、仓促的堤坝

红军城，这座以顿巴斯矿业和交通闻名的城镇，此刻完全笼罩在临战前的紧张与混乱中。从东面溃退下来的第336步兵师残兵，与刚刚乘火车从后方赶来的第306步兵师先头部队挤在街道和车站。番号混杂，军官们挥舞着手枪和地图，试图将各自溃散的或刚刚抵达的部队引导到指定的防御区域。弹药箱、反坦克炮零件、成捆的铁丝网杂乱地堆在月台和路边。士兵们大多面带倦容和茫然，在士官的呵斥下，搬运着沙袋，挖掘着冻得坚硬的土地，将街道上的电车轨道撬开，构筑反坦克障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