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铭将手中的脉案轻轻合上，略一沉吟，斟酌着开口。

“丞相，您的脉象已渐趋平稳，气血充盈，再进补品反倒过犹不及。”

他抬眼观察丞相的神色，见对方并无不悦，才继续道。

“补药如春雨，贵在适时适量。如今您的脾胃已能自行运化水谷精微，若再强行进补，反而会加重负担，甚至壅滞气机。”

丞相闻，指尖在案几上轻轻一叩，若有所思地点头。

“难怪近日总觉得胸腹微胀，原是如此。”

李铭见他理解，便顺势提议，“不如从今日起，逐步减少参茸等峻补之物，改以五谷调养，辅以轻清之品，如山药、茯苓、莲子之类，既能固护脾胃，又不至滋腻。”

丞相微微扬眉，似笑非笑地看他一眼。

“仁安这是要断了我的口福？”

“并非如此！只是调养之道，贵在循序渐进。待身体适应后，偶尔进些温补也无妨。”

丞相轻笑一声，拂袖起身，走到窗前。阳光透过窗棂，在他衣袍上投下细碎的光影。

他抬手摸了摸下巴上新生的胡茬，语气悠然，“好，听你的。不过——”

他忽然转身，眼中带着几分促狭，“若我瘦了回去，陛下问起来，你可得替我解释。”

李铭一怔，随即失笑。

“丞相放心，只要饮食有节，起居有常，断不会消瘦。”

丞相满意地点点头，又瞥了眼案上的册子，忽然开口。

“对了，你方才说要找制册之法，现在去取吧。”

李铭应声退下，心中却暗想——这位丞相大人，嘴上说着要减补品，可方才那眼神，分明是在琢磨怎么讨价还价呢。

……

丞相最近胃口明显变好，因病痛折磨而消瘦的身材也逐渐充盈起来。

脸色也逐渐恢复了往日的红润，不再像病中那般苍白。

透出一股新生的活力。

镇纸下压着的体检录正摊开最新一页，墨迹未干的脉案旁画着精巧的脏腑图示。

丞相用指腹抚过那些工整的朱砂标记，突然发现每味药材后都缀着朵手绘的小花——当归旁是铃兰，黄芪侧有萱草，倒像是把太医院的苦味都酿成了蜜。

镇纸下压着的《调养实录》并非寻常线装册子，而是以精巧铜环串起的活页——每张薄如蝉翼的楮皮纸四角都打了细孔，用黄铜扣环穿连成册。

丞相指尖拨动纸页，铜环便发出细微的清脆声响。

这装帧方式在郢国极为罕见，寻常书册多用麻绳装订，哪会费这般功夫？

他细看那些铜环，边缘打磨得圆润光滑，显然是反复调试过的，既不会刮伤纸页，又能让活页轻松增补或调换。

丞相翻到一页被药汁晕染的记录——那是他某日咳血时，李铭匆忙记下的脉象，墨迹旁还沾着几点暗红。

若是寻常册子，这页便算毁了，可这册子却能随时取下，换上一张重新誊抄的干净纸页。

而原页亦未丢弃，反被李铭收入另一册“急症辑录”中，留作日后参考。

更奇的是，册中夹着几张空白的楮皮纸，边缘已打好孔洞，随时备用。

甚至用朱砂在页眉标了“气逆”“血瘀”“虚劳”等类别，方便快速检索。

这般细致的准备，绝非一朝一夕能成——怕是李铭早在他病重前，就已暗中琢磨如何改良医案记录之法。

这册子虽便利，却也脆弱。

铜环易松，纸页怕潮，若遇阴雨天，还得将册子收入樟木匣中，免得楮皮纸受湿翘边。

丞相摩挲着纸页，忽然明白——这活页册，恰似李铭的医道。

不固守成规，却能随时调整；看似繁琐，却为求万全。

每一处细节，都是为了让他的病况能被更清晰、更灵活地记录，以便随时应对变化。

而这背后，是多少个不眠之夜？

找匠人定制铜环、反复试验纸页厚度、设计分类标记……

李铭从未提过这些琐碎艰难，可这册子本身，已道尽他的用心。

……

李铭怀揣着几封书信回到书房时，正看见丞相对着那册活页《调养实录》出神。

这是他仿造的现代的活页式笔记本，这里的册子太难用了，他毛笔字本不就是很好，每次写错字总是要费心思纠正，于是便想到了做个活页病历册。

“这册子真是别具一格，既方便查阅，又详尽无遗。”